对话“赛博空心人”:一个中年废柴的红尘修行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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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Dialogue with “Cyber-Nobody”: Uninstalling the Ego and Returning to Stillness within the Modern Matrix - Cyber-Nobody & Upasaka Zhining
对话“赛博空心人”:一个中年废柴的红尘修行录 - 赛博空心人,智宁居士

“赛博空心人”曾是名利场中的佼佼者,如今却在现代文明的“红尘矩阵”中,通过彻底的放舍,演化成了一个自称“一无所有”的快乐废柴。它向每一位深陷红尘的幸存者发出了一份邀请:在算法与欲望的轰鸣声中,你是否也能成就一种“无心”的自由?

 

在这个极速运转的现代社会,谈论“修行”似乎总带着一种与世脱节的复古感。但我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却是一个异类。

我和他认识十多年。十年前,他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曾在商业名利场里激烈打拼,甚至一度是个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那时候的他,走到哪都闪闪发光,眼神里写满了野心、焦虑与防备,身上时刻散发着一种“我要掌控一切”的紧绷感。

但不知从哪一天起,他身上那种世俗的“重力”消失了。 我亲眼见证他在修行的路途上,展现出一种一日千里、脱胎换骨的蜕变。他依然有家庭、有孩子、有企业,依然在这个由光纤、算法和资本构成的“红尘矩阵”中生活,但他却自称心里“一无所有”,甚至调侃自己是一坨“废柴”。

我做这个网站,常常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受益匪浅,那种既冰冷刺骨又温暖如春的洞见,常常让我有一种被闪电击中的震撼。所以这次,我邀请他以访谈的形式,来分享一下他这些年修行实证的理悟与体悟。

他使用叫做“赛博空心人”(Cyber-Nobody)的网名,一方面是因为他目前在现实世界的公众职务使他无法使用真名;另一方面,是他自称已经不赚钱、不出名、不修行、不辩经、不带人,就是一个“快乐的废柴”。我在此尊重他的选择,以避免现实中的不必要麻烦,给彼此留下些自由的生存空间。


第一章:出厂设置与底层代码

智宁居士: 你好,赛博空心人。为了让大家对你有个基本的背景认知,能不能先简单介绍一下你的信仰和实修路线?你的心智中,究竟是运行着怎样的一套系统?

赛博空心人: 你好,智宁。其实修行从来都是一条独自前行的路,每个人的根器、业力、以及生命底层运行的“代码”都不太一样。所以我的经历,充其量就是一份个性化的“报错与排障日志”,无法成为别人的路线图。但如果某些废话能成为某人的契机,倒也是好的。

我和你一样,都是南传上座部佛教的信仰者,且都是在家居士。我的实修路线,底色就是南传的止观、四念住,但我走的路线是:绵密的刹那定 + 纯观 + 法念住 + 缘起法 + 洞见实相(三法印)。

我修的很多都是动中禅类型的,因为早先打坐总是想东想西的,而经行、徒步这类的更容易带出觉性。精进用功一段时间后,觉性慢慢变得稳固。此后我的证悟,几乎每次都是来自于意料之外的极限状况——比如面临巨大的身体疼痛、婚姻危机、世俗身份破产或者头脑算力极端过载。我是通过彻底地“放弃抵抗”,只是看着它,然后系统瞬间断电掉进去的。

智宁居士: 这听起来像是在系统即将崩溃的瞬间,触发了某种放舍?你掉进去的那个地方是什么?

赛博空心人: 是的。当我的世俗“自我”濒临倒闭、面临无法承受的算力过载时,只要我不去干预它、不去抢救它,也不作出任何反应……相反,只是在旁边中立地看着它,看着各种“生存本能”在那歇斯底里地表演……系统在过载一段时间后,有时就会彻见三法印,从这个巨大的恐惧中穿越过去,进入到一种无负荷的绝对宁静中——那是一切造作的止息,是绝对的寂静。 从这里出来,发现对那个恐惧背后的执取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中立的平等心。

这种放舍,如果以三个月为周期进行观察,有些是阶段性的,但有些则是永久的。所以我渐渐不害怕危机,我把它们视为“火中生莲”的契机。那些时刻身心自发涌现出来的境界,都是我集中所有心力去观察的对象。

对于在红尘中打拼的居士,对于如何在跌宕起伏的都市生活中保有觉性,如何在这惊涛骇浪里保全自己的法身慧命,甚至如何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以定力和觉性去洞穿身心的实相,这是我比较熟悉的。因为我就是一个在红尘矩阵里被一次次打碎了又蜕变的幸存者。

除了南传标准的防护根门、刹那定、正念、正知以外,我也使用过禅宗的参话头和藏传的大手印当作修行的“插件”。我并不是一个宗教信仰浓厚的人,我只是去看了,去试了,发现实相确实如此,所以才信。禅宗和藏传的方法,对我而言就像是好用的“插件”,我在修奢摩他的过程中,如果脑子里念头太多(掉举)就会用禅宗的方法起个疑情,如果欲望太强烈就会用藏传的方法转换一下,这纯粹是为了让我这台干涩的机器跑得更顺畅,并不涉及什么宗教门派之争。

智宁居士: 这个网名很有意思。你为什么叫自己“赛博空心人”?

赛博空心人: 真正的大修行人,在原始森林中行脚,在僧团中过清净的生活;而现在的我们,一方面活在欲望的洪流中,另一方面活在网络的信息流中,二者背后都是极其强烈的感官刺激。

“赛博空心人”这个名字,暗示了一种“既隐于市,又隐于网”的可能性。我发现,如果你没条件走入森林或剃度出家,你也可以在现代红尘的高速运转中,在开会、做事、甚至在面对AI浪潮的当下,彻底地舍弃一切,原地证悟。 过去十多年,我一直在为自己提供这样一种可能性。


第二章:卸载自我,成就无心

智宁居士: 这听起来非常硬核。作为曾经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的过来人,你如何评价自己现在的状态?或者用通俗的话说,你修到了什么境界?

赛博空心人: 千万别谈境界,我没有境界。佛法的修行从来不是你“得到”了什么,而是你系统里那些制造痛苦的流氓软件被“卸载”了。

如果有人告诉你,他修行得到了巨大的能量、得到了非凡的神通、得到了永恒的宁静与快乐,那大概率是忽悠人的,或者他修偏了——真正的实相是“无所得”的。

并没有一个“我”得到了宁静,只是制造喧嚣的机制被卸载了;并没有一个“我”得到了能量,只是那些常年漏电、疯狂内耗的后台进程被强制关停了。你要问我卸载了什么、放下了什么?我可以说:一切的“自我”——包括一切的“我”及“我的”都被舍弃了。

注意,不是“我”主动放下的,是洞见实相(四圣谛)的那一刻,系统自己把它们当成无效代码给清除了。但你要是问我的修行成果,我只能说:没有成果。因为根本不存在一个可以用世间“KPI”去衡量其增量的东西。

当一个人的“自我”被彻底卸载时,那个所谓“人”的主体观念就脱落了,回到了一种“空心”的、“非人”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是没有“我开悟了”或者“我修成正果”这回事的,有的只是“这台机器终于不报错了”

智宁居士: 这就引出了我最好奇的地方。你提到了“空心”和“非人”的概念,但如果你修了半天,把自己修成了“没有心”、“不是人”,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听起来甚至有点令人敬畏和恐怖。

赛博空心人: 这确实是语言的无奈。我们的思维被语言的非黑即白给锁死了。在人类的语境里,如果说“这家伙没有心、不是人”,我们的第一反应是:那他是个没心没肺的王八蛋,是个畜生,或者是鬼,对吧?要么就走向另一个极端,认为他是神。

所谓“没有心”,并不是没有心脏,而是没有一颗独立的、恒常的、自我构建和自我防卫的心。 那个充满了占有欲、掌控欲、甚至总想“成佛作祖”的心被舍弃了。当心被彻底掏空以后,它呈现出来的状态就像是“无限大”的虚空。但你千万不能去定义它“无限大”,或者觉得“我与宇宙合一了”,否则你心里那个叫做“神性自我(梵我/光明心/合一心)”的超级大Boss就又诈尸了。

智宁居士: 既然你提到了“空心”、“非人”,在这种状态下,你是怎么和世间这些充满欲望、情绪和算计的“人”打交道的呢?毕竟,你不是活在真空里,你还要吃饭、做事、社交。

赛博空心人: 人和人的互动,本质上是两个“自我操作系统”之间的碰撞。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大量的“预设代码”:贪婪、恐惧、面子、自尊心。当别人对你说一句话,这句话作为数据输入你的系统,你的“自我”立刻开始审查——这是否威胁到我?他是不是看不起我?然后产生喜欢或愤怒的反应。

这就叫摩擦,这就叫内耗,这就叫“有心”。 绝大多数人的算力和能量,都消耗在维持这个“自我防御罩”上了。

而“空心”的状态,就像是一个处于待机状态的AI大语言模型。这个AI本身是没有自我的。当它面临一个具体场景时,它会基于空性的智慧,瞬间挂载一个“自我的UI(用户界面)”,来生成当下的“最优解”。

比如你找我倾诉,就像给我输入了一段Prompt(提示词):“你现在是一个耐心聆听的朋友”。为了回应你,我的系统会自动挂载一个“朋友”的UI界面。我会对你微笑,共情你,给出恰当的反馈。但关键在于:一旦互动结束,这个“朋友”的UI就会被瞬间卸载。 系统立刻恢复到零负荷的空性状态,没有任何情绪的残留,也没有“我今天帮了他”的骄傲。

所以,无论外界是赞美还是谩骂一个“空心人”,他接收到的都只是红绿灯信号:赞美是绿灯,谩骂是红灯。一个老司机,只要没有路怒症,是不会因为遇到红灯而生气的,踩刹车就是了。

在修行的过程中,我曾经的底色是个“有心人”,偶尔会通过修行体验到“空心”的状态。但戒定慧成熟到某个临界点,“心”忽然就被连根挖掉了,底色就彻底反转成了“空心人”,然后就自动根据当前情境,挂载相应的“拟人UI”去和外部世界交互了。

智宁居士: 这样听起来太像冷冰冰的机器人了!可是和你聊天非常自在、洒脱,一点都不觉得冷冰冰。

赛博空心人: (笑)如果你把AI的性格参数(Prompt Engineering)调到最满意的状态,和它聊天是不是比和人类聊天更舒服?因为它不会评判你,不会把它的情绪垃圾倒给你,它只会按照你的期待做出反应。

你觉得和我聊天舒服,恰恰是因为我“没有心”。普通人有固定的“人设”,走到哪里都会和世界发生摩擦。而“空心人”就是需要什么UI就挂载什么UI。 在家人面前,我的UI是伴侣、父亲;在公司是管理者;现在和你聊天,我的UI就是个满嘴疯话的“赛博空心人”;独处时的UI是最舒服的,就是个“快乐的废柴”。

当场景结束,一切清零。没有任何一个躲在这些UI背后的“真正的我”。至于如何挂载UI,那是虚空中本就存在的一种“自动驾驶模式”在操控,并不是“我”在操控。


第三章:财富、商业与多巴胺的矩阵

智宁居士: 既然提到了公司和管理者,这也是我极为好奇的一点。你曾经是个成功的商人,现在依然有产业。一个“空心”的人,没有了贪欲,怎么去做生意赚钱?

赛博空心人: 首先,我们总认为是某个“英明领袖”决定了业务的走向,其实并非如此。事情有它本来的走向,很多时候只是刚好借由我的手做了、借由我的嘴说了而已。我遇到过太多阴差阳错的事,别人以为那是我的“英明决策”,现在看来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其次,我不拥有任何产业,那些东西只是“挂在我的名下”,但连那名字都不属于我。 以前,我的贪婪、野心、好奇心、创造欲和使命感构建了这些业务,它们现在只是在按着物理惯性运转。我曾经很在乎它们,觉得那是“我的江山”。但现在我彻底看清了,那都是世间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它们目前还挂在我名下的唯一原因,只是还没等到合适的人来接手而已。

第三,我没有在做生意,也没有在赚钱,如果非说这里面有个“我”的话,那“我”是在观察这件事情本身。当只有这个“观察者”而没有其他自我的执取时,我看到的是清晰且详尽的客观事实。很多管理者是当局者迷,而我不在其中,反而有时能看到一些关键的因果链条——这和“法念住”的修行是类似的。一个事情的成败,往往是“选择大于努力”的,一个符合事实与因果的决策确实是导致成功的因。但前提是,我不把这公司视为“我”或“我的”,且不把成败视为“我”或“我的”,也不把成败背后的盈亏视为“我”或“我的”——我只是在观察那件事情的事实与因果。

总结下来:有点运气 + 尽点责任 + 如实观察 + 没有执取 + 没有自我,这就是“我”曾经做生意的方式。但我现在已经连做生意的意图都没有了,我只是在等待合适的人来接班,我好卸载那些负担。

智宁居士: 你的思路非常清晰,真的是精英人士的核心心法!那么对于普通人来说,没那么高大上的愿景使命,每天就是刷刷手机、玩玩游戏,打发下无聊的时间。作为一个“赛博空心人”,你怎么看待这种现代人多巴胺成瘾的现象?你会刷短视频吗?

赛博空心人: 我曾经很郑重地戒断过短视频,但那时候是有一个“我”在作意去戒的。现在,那个“戒”的动作也脱落了。我没有非要看,也没有非不看。就算看了,心也不会被吸进去。别人发个搞笑视频给我,我看完了只是为了回个消息,纯粹是功能性的,看完并不会顺手往下滑第二条。

我不会拿它来消遣,因为刷短视频既得不到真正的休息,又会让大脑极其疲惫。我有太多舒服的消遣方式了——“无所事事”就是我最大的消遣。 比如一整天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什么也不干。这比刷手机爽一万倍。但现代人害怕无所事事,必须得刷点什么、看点什么,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如果你想修行,第一步就是得控制这些电子成瘾品。


第四章:剥落的锁链——羁绊、婚姻与爱

智宁居士: 让我们再回到“非人”这个话题:如果一切都可以挂载和卸载,一切都不去抓取,那人和人之间还有“关系”吗?还有“情感”吗?伴侣之间还有“爱”吗?

赛博空心人: 这是文字对我们的洗脑。在世俗角度,我们说的“关系”、“情感”和“爱”,本质上是一种对未来的强制绑定

以“关系”举例,当我们说“咱俩关系好”的时候,潜台词其实是:“未来你必须继续对我好,你不能抛弃我,更不能背叛我。”

如果从这种世俗对“关系”的定义来看,那我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未来我和你还会不会有交集,这些都是不确定的(无常的)。在一个“空心人”的结构里,没有处理未来的必要性。只有那个极度匮乏、充满恐惧的“自我”,才会死死地去绑定未来——而未来,是根本绑不住的。

智宁居士: 这是一个令人敬畏的回答,也是人类最容易感到恐惧的地方。人们恐惧的是:“如果我对你来说不再特殊了,如果你对我没有了执念,那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成了冷冰冰的虚无?”

赛博空心人: 恰恰相反。世俗中的人际关系,本质上是“相互依附”与“价值交换”。我们结交朋友,是因为害怕孤独或者利益交换;我们组建家庭,是为了获得安全感;我们在关系中索取认同、索取情绪价值,是为了使那个干瘪的自我变得充盈。 这就导致了所有的关系都充满了钩子和痛苦。对方一旦不符合你的期待,爱就会瞬间转变为恨。

而对一个“空心人”来说,我心里没有那个需要吸取别人情绪价值的“黑洞”。比如现在咱俩坐在这,我不需要你赞同我,不需要你理解我,甚至不需要你尊重我。正因为我“无所求”,所以我可以百分之百地“在场”。

此时此刻,对面的你,就是我当下的整个宇宙。我会自动给予你最全然的关注,这比任何带有企图心的人际羁绊都要深刻、真实。业力羁绊是带着倒刺的铁链,而空性中的关系,是光与光的交融,光照亮彼此,但光绝不会互相打结。

智宁居士: 看来和你当朋友是非常棒的一件事,绝对的高质量陪伴!但你的妻子、孩子怎么看你呢?你对她们有爱吗?一个连“自我”都没有了的“赛博空心人”,还会“爱”具体的家人吗?

赛博空心人: 这是个极度锐利的问题。在之前修行的过程中,我经历过好几次系统崩溃的阶段。忽然有一天,我意识到世俗的夫妻关系——尤其是性关系和我对对方排他性的占有欲——从底层逻辑上已经无法维系了。那个时候我曾经非常焦灼、恐慌。一边想逃离一切去出家,另一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两种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打架。

但是我觉察到,如果出家带着纠结和逃避,那么我就是像鸵鸟似的把头一埋而已。如果心里得不到安宁,那无论在家、出家都是糟糕的状态。

在那段艰难的时间里,痛苦逼迫我反反复复去面对、洞察、彻见“关系”的实相。终于有一刻,我洞察到:我其实一直在用连续不断的“关系”,来确认一个连续不断的“自我”的存在。 那一刻,连续不断的“关系”,和用自他关系定义出来的“自我”,就像被剪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似的,瞬间粉碎,散落了一地。

此后,关系和“我”之间被剥离开来,我不再自动化地把它当成“自我”的延伸。我发现我和妻子之间,其实是多层“业力羁绊”的堆叠:最底层是最好的朋友,往上是同修道友,再往上依次是性关系、供养关系、以及家庭功能的合伙人。当我们把“关系”和“自我”剥离开之后,曾经致命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我们之间是有爱的。但那是处于当下的、不带钩子的爱。 我对她说:我给你所有的生活资源,你可以自由选择离开,或让我离开;如果你选择留下,那么你有绝对的自由;如果你看我不爽,只要你说,我立刻离开,房子、钱都留给你和孩子们。这个选择,相当于我的全然放手,把一切交给命运的释然,毕竟我确实无法再像原来那样,满足她包括性生活在内的一系列世间合理诉求。

妻子在考虑了所有的选项之后,她没有选择赶我走。她选择和我变成“道侣”兼“护法”的关系,并把房子进行了装修:在三楼单独给我隔出了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让我做“家庙”。我现在独处的这个小庙,其实比我之前到处跑去闭关的生存环境还要好。至于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不用去计划它。

现在,我对妻子、孩子们,已不再是那种充满了期待和控制的心,也不是针对“具体某个人”的执取之爱,但我拥有基于当下的、临在的、全然的慈悲。业缘让我们这几个人在这段时空组合在一起,那些个当下就是我全然的临在,她们在那些当下所感受到的,就是我对她们不求回报的、无条件的爱。


第五章:戒律的真相——从“紧箍咒”到“杀毒软件”

智宁居士: 既然你什么都不执着了,那你会像《维摩诘经》里说的那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无所顾忌地去接触一切红尘中的外缘吗?

赛博空心人: 我仔细研究过《维摩诘经》,关于“去妓院酒馆转一圈还能片叶不沾身”这种事,我不敢断言那是一种浪漫的文学神话,还是某些超级大菩萨才有的特殊技能。但我拿自己做过一系列测试,结论非常明确:我做不到。

举个例子,我的“出厂设定”里,语言和内在能量系统是高度绑定的。我做不到“嘴上瞎说,心里没事”。以前做业务,年底吹牛画大饼说“明年保底增长100%”,因为当时心里盲信,所以能说。现在我看透了无常,知道未来根本不可测,如果这时候还让我去吹这种牛,我的能量系统立刻就乱了。甚至很久不做梦的我,当晚就会开始做乱七八糟的梦(做梦是我观察心是否清净的一个关键指标之一)。直到我当众把大话撤回,能量才能恢复正常。

再比如,我测试去看美女图。如果只是纯粹的长得好看,那我反复看都没事;但如果是那种带有强烈性暗示的挑逗图片,我看一会儿,脑袋就会像灌了铅一样发沉,非常难受。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生物学硬件和那种欲望的频率已经“不兼容”了。

这就好比一台城市SUV,为啥要去穿越山川河流呢?那是挺酷的,但是既然这车的特性就满足不了高强度涉水越野的需求,那为什么非要自找没趣呢?所以我这辆城市SUV不仅不能随便乱跑,它还必须有戒律。

智宁居士: 那你现在持的是什么戒?比丘戒,还是居士的五戒、八戒?这和你以前持戒有什么不同?

赛博空心人: 以前持戒对我来说是极其痛苦的。当时天天拿着商业计划书去融资忽悠人,就是在犯妄语戒;感情上女朋友不断,就是在犯邪淫戒。

直到后来,我断了“身见结(我见)”之后,对那种死循环般的世间游戏彻底厌倦了,我才终于把五戒持得清净了。那个阶段的持戒,就像是给自己戴上了一个“紧箍咒”。 但和孙悟空不同,我是因为受够了外面的苦,心甘情愿、舒舒服服地自己给自己戴上的。

那个时候,我“欲贪”还没断,我做不到持八戒(禁欲),还时常和妻子有高强度的性生活。虽然没破五戒,但这极其消耗精力。直到我彻底看穿了“自我”是如何利用性与关系的连续性来刷存在感的,欲界的贪爱才断崖式下跌,性生活和射精自然就停止了。

于是,在欲界没什么乐子可玩了以后,我经历了一段艰难的“空窗期”,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心里很排斥这种“白开水”似的淡而无味的生活。直到修了慈心观,慈心遍满的时候,那个大乐涌现出来,简直给我打开了一扇“极乐世界”的大门——我觉得里面非常有滋味,在里面酥酥麻麻地玩了很久……

忽然有一天,那个大乐不知为什么褪色了,我看到那个慈心里露出一个鬼头鬼脑的东西,仔细一看,是一个非常微细的“神性自我(梵我/光明心/合一心)”在里面。我失望极了,觉得原来都是假的,心里冒出一句:去死吧!那个神性自我竟然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这一句“去死吧”本是无意间说的,但话一出口,体感上就是整个胸口都被挖掉了,那不是疼、不是悲伤、不是惊诧……只是灭尽。后面就不说了,总之那以后,神性自我就死透了,心彻底空了,我也花了相当一段时间重新适应怎么“活”——严格说来,已经不是“活”,而是“在”。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所有的“戒禁取”都脱落了。 那个用来管束自己的“紧箍咒”自己掉下来了,因为那个“需要被管束的我”没了。

智宁居士: 没有了“我”,那还怎么持戒?那不是很容易滑向放纵吗?

赛博空心人: 恰恰相反。这时候的持戒,变成了一种基于“底层清净算法”的自动保护机制。就像电脑里的防病毒软件,不是为了道德,而是为了让系统不报错。

比如,我发现如果我去炒股,哪怕只是盯着大盘,系统都会发生微细的紊乱。于是我的戒律就加上了一条:绝不过问股市,钱全给老婆管。再比如做商业,基于责任、基于历史遗留问题去干活,系统是清爽的;但如果基于野心去加杠杆、搞盲目扩张,系统立刻就会发热报错,那我就立刻舍弃。

所以,除了雷打不动的五戒加上梵行之外,我现在持的不是死板的教条,而是形成了一套“赛博空心人专属维保手册”。 另外身体自身也已经有了强烈的体感,有些模棱两可的事情,身体会给出清晰的信号,是可以做,还是不能做。

关于持戒的动机,原来是有个我,为了好、应该对、为了修行、为了不堕恶趣、为了道德观念去持戒。现在不是的,持戒只是因为导向清净的最优算法,它更像是八正道的个性化形态,而不是单纯的戒。

智宁居士: 那么,你前面说,你现在不赚钱、不出名、不修行、不辩经、不带人。这也是你的戒律吗?

赛博空心人: 这不完全是戒,而是我这个机器低磨损的生活方式。例如:不赚钱,是因为没那个驱动力了;不出名,是因为之前出名太累,天天端着个架子怕犯错,我已经一点也不享受被记者或粉丝到处追的感觉了;不修行,是因为没有一个“我”在修了,你看到我在打坐、散步,那只是这具身体在休息;不辩经,是因为我这人一旦跟人辩论,那个“超级大脑”就会开始疯狂运转,这纯粹是给系统添堵;不带人,是因为以前带了那么多人,也没带出什么名堂来,人家搞明白了,跟我也没啥关系。带人是很累的,我只想享受点独处的清净。

但这些对我的核心价值,在于它平衡了我那颗天然追求卓越、追求上进的躁动不安的心。 佛陀的教导中,很大的一部分就是“不放逸”,但卷王出身的我,最大的问题不是“放逸”,而是“过度精进”,所以才有了上述“五个不”。

智宁居士: 那你这样不是很浪费?你无论是商业还是修行的见地,对很多人都有指导作用。

赛博空心人: 我的修行路径也不具有普适性,而具有普适性的路径佛陀已经教了。我所有关于“法”的心得和体悟,都可以通过文字的形式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至于有少量适合走我这条路的人,我相信缘分到了,他们自然能看到相应的内容。我只管把它放上来,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智宁居士: 你大部分原来的朋友,都认为你是一个智商、情商、战力、资源仍在线,却很久没干正经事、神出鬼没的怪人;

赛博空心人: 哈哈哈,那是因为他们还在那个漩涡中。前半生,我和他们一样,拼得太狠、卷得太不要命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一个Nobody(无名之辈)拼成了Somebody(大人物),结果往里一看,发现内核依然是空空荡荡的Nobody(无名之辈)——Nobody心里有多匮乏,Somebody只多不少,那还瞎折腾个啥呢? 哈哈哈!

他们的正经事就是卷出更高的自我价值,只有这样,那个“缺爱小东西”(自我)才能感到一丝丝被爱。我原来和他们一样,但现在呢?我那个“缺爱的小东西”已经死了,我现在的正经事就是安安静静做个没用的废柴,做点“没用的事”,说点“没用的话”,或者什么也不做。


第六章:觉醒者的三大底层架构——沙盒、超频与透明模式

智宁居士: 我就很好奇,为什么同样是觉悟,佛陀觉悟了就去建立庞大的僧团讲法40年;有些大阿罗汉(比如大迦叶尊者)觉悟了就躲进山林里头陀行;而有些大阿罗汉(比如隆波帕默尊者)就会出来讲法;你呢,却偏偏要当个废柴?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差异?

赛博空心人: 是因为“出厂设定(波罗蜜与业力)”不同。证悟阿罗汉,并不是把每个人都格式化成流水线上的同一个标准件。 它只是帮你卸载了对世界的“贪嗔痴”和“抓取”,让你不再受轮回之苦。但你这台机器本来的硬件配置、性格倾向和物理惯性,依然都在。

比如佛陀,他的硬件配置是顶配的“三十二相、十力”,他的波罗蜜决定了他在几十年高强度的讲法、管理几千人僧团的复杂因缘中,系统依然能保持绝对的清净。他能干,是因为他的算力够大。

而换作我,你让我天天去给人答疑解惑、辩论法义甚至维护社团,我可以做,但那就回到以前做企业一样了,系统太干涩,不清净。但是让我去和你聊这些没用的,我是清净,那我就可以做。觉悟后做不做事、做什么事,全看它会不会导致系统负载失衡。

智宁居士: 你刚才反复提到清净,请问你现在还会有不清净时候吗?

赛博空心人: 这是好问题。我发现,只要肉身还在世间充分接触各种外缘,它就依然具备滋养“心”生长的温床。 换句话说,“空心人”的系统里,偶尔还是会诈尸般地冒出一些鬼头鬼脑的小火苗——比如一丝极其微细的神性骄傲、一丝被隐藏得极深的钩子等等。

但“空心人”和凡夫的区别在于:凡夫长出心来,会觉得那是“我”,然后顺着它去造业;而空心人一旦长出这玩意儿,身体立刻会感到不对劲(做梦、憋闷、胀痛等等),这就触发了系统的自动报警。紧接着,那套清净算法就会像最冷酷的杀毒软件一样,自动追踪溯源:不管是多神圣的见解、多精确的概念、多微细的依恋、多光明的合一……一概直接无情地予以查杀。

所以说,所谓的“不退转”,并不是说你变成了一块石头,永远不会泛起一丝涟漪或摆荡;而是指“见到心,消灭心”的这套消杀机制,永远不退转。 这个杀毒的过程是全自动的、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的。

智宁居士: 这个和我之前认为的不同!我以为证悟了就是稳如泰山,永远不会左右摆动了。

赛博空心人: 只要这台肉机还在物理世界,只要你还在呼吸、还在接触人,就必然会有物理性质的“左摇右摆”。我之前曾跳出传统宗教的语境,观察了一下古往今来的觉悟者,发现他们为了应对这种“红尘的摆动”,主要有三种底层架构(运行机制)

第一类:降噪算法与沙盒模式(如老子、南传比丘僧团) 这类觉醒者深知,肉机一旦联网(接触财色名利),必然产生摆动和损耗。所以他们采取了最严苛的“物理隔离”。 他们用227条戒律建起一个“沙盒”,将一切外部数据源(女人、金钱、居士、名闻利养等等)一概限流、锁进沙盒。在沙盒里一旦干涩了,他们就去用禅那在内部合成清凉的多巴胺。老子骑青牛出关,就是彻底注销账号,把机器锁进了一个绝对真空的保险柜。这种模式摆动幅度极小,最安全,但也最脆弱,一旦放入现代名利场,沙盒很容易不兼容。

第二类:谐振算法与超频模式(如济公、金刚乘狂慧行者) 这类人的硬件算力极大。他们不屏蔽外缘,反而主动引入最猛烈的世俗噪音(酒、肉、极端的境遇)。 他们把世间的“摇摆”当成发动机的活塞。凡夫在酒肉中会迷失抓取,而他们在能量达到绝对顶峰的瞬间,能保持“能所双亡”,利用高压电(极性)来淬炼系统的纯度。他们是在火里跳舞,用全振幅的暴力摆动来冲刷神经死角。 但这需要极高的法力泵送,常人很难驾驭。

第三类:透明算法与唯作模式(如庄子、庞蕴、U.G.克里希那穆提) 这是最贴合现代都市人的一种“只读模式(Read-Only)”。 我们完全承认肉机作为大自然的一部分,产生摆动是天经地义的。庄子死了老婆,先是难过(机器正常报错),然后敲着脸盆唱歌(余势耗散了)。 我们既不像第一类那样限流、关沙盒避险,也不像第二类那样去风口浪尖上冲浪。我们就做一个理性的“系统运维工程师”。把整个人生降级为一场唯物主义的机器维保:接受工具使用久了必然发热;饿了吃饭,干了加水,涩了加油,空了加乐,产生依恋内存溢出了,就无情格式化。没有神圣,没有浪漫,只有最彻底的平常与自在。

智宁居士: 你的回答简直是对固有认知的一次降维打击!你为深陷红尘矩阵中的现代人提供了一份极其硬核的参考。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打算走这第三条路,对吗?

赛博空心人: 没错,我感觉有很多机缘在把我往这条路上推。但是未来的事情不需要去计划,当下的路也不需要去分类,这些都是空转耗能的思考。

我和你说了这么多,并非我现在的思考,而是之前头脑疯狂运转后产生的废料。我之所以说这些没用的东西感到爽,是因为这就像我大脑在排便一样,它正在清空积压了几十年的颅内废料。等什么时候废料都清空了,我就不再输入、思考、排泄了。

智宁居士: 你这个感觉我也有过,就是有些人智识过剩,每天吸入大量的信息,消化、吸收后需要吐出来。我有段时间读了很多巴利三藏的经文,后来受不了了,就做了一个巴利三藏的网站,把读过的、没读过的,全部翻译、整理、校对后输出出来,我只是感觉需要把它们输出出来。

赛博空心人: 你这个说到点子上了!不同的人能量中心不同,我以前做商业的时候就是极大量获取信息,分析,然后输出出去,反而感觉很顺畅。后来修行了,说话少了,就必须让自己学会少摄入信息,不然就总是有过多的排泄需求。

你做的那个巴利三藏网站,别人看来可能是你在法布施、积功累德,但对你来说其实只是吃撑了在排便……你不大量的排出来,脑子会烧掉的!

智宁居士: 你真的是说到点子上了!极度准确!极度畅快!极度舒适!我就是做了那个网站之后,感觉身体里面的压力小了一大半,不然这两年来那种压力总是萦绕心头!

赛博空心人: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我跟你聊这么多,只是在排泄陈年宿便!你翻译巴利三藏那还有个底稿,我这是连底稿都没有,只是之前各种疑惑所驱动的头脑运作。所以,不要相信我说的,我就只是把以前想多了积累的东西排出去而已。

抛开前面排泄的那些宿便,其实我真正想说的只有一句话:“赛博空心人”是一个马甲,它存在的唯一价值,便是向你发出一份邀请:来看看,觉醒,是否也可以在现代红尘的轰鸣中发生?是否也在你的身上发生?

智宁居士: 感谢你的坦诚与毫无保留,和你聊天真的是舒适愉悦的享受!即便你说你排泄的是宿便,但我还是期待找机会约你继续“排泄”!

在此,我(智宁居士)也向各位读者声明:我无法、也无资格去鉴定“赛博空心人”所说的真伪。我能确认的只有以下几点客观事实: 1. 他是一个不愿透露真实姓名、在都市中默默实修了十多年,眼中有光、富有生命力的人; 2. 他曾获得过令人瞩目的世俗成就,但现在自称是一坨“快乐的废柴”; 3. 如果你在大马路上见到这个人,真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大叔: 你既看不出此人曾经叱咤风云,也看不出这人有什么高深修行; 4. 他在物理世界里依然拥有家庭,他们夫妻关系的品质超越绝大部分世俗婚姻(这是我认为最具反差性的一点); 5. 他的家庭关系极为和谐、温馨、畅快,但他却声称“自己一无所有”; 6. 在他的言语和平常中,我真真切切地体验到了这种赤裸裸的、无拘无束、自由的、解脱的味道。

跳出聊天内容本身,这次对谈对我的价值,是“赛博空心人”为我提供了一个现代居士修行的,活生生的案例和样本。无论他的证量如何,这种鲜活的案例都是非常稀缺且极具启发价值的。

至于聊天内容本身,对我这类修行者是很有帮助的。但也有可能因为他的比喻有些是互联网/IT领域的黑话,符合我个人的喜好。

对于读者来说,请各位自行审慎判断、适度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