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成瘾与世间解脱

Addicted to the World: The Buddha’s Path to Freedom

Index

第三章 成瘾的迁移

经过几十年来对自身成瘾现象的跟踪观察,我发现无论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其实都是一种”想要”。而成瘾的本质就是对”想要”的这个欲望的成瘾,而不是对”想要”的对象的成瘾。

这也意味着,只要那个”想要”的欲望还在,那么趋利避害的行为就会延续,这导致人始终处在从一种成瘾迁移到另一种成瘾的过程之中。这种持续迁移的过程往往不是理性选择的结果,是内心的执取潜移默化运作变化的结果,其中有几个显著的规律:

具体而言,就是成瘾的迁移主要体现于四个维度:

  1. 粗与细;

  2. 快与慢;

  3. 成瘾与戒断(即成瘾于”避免成瘾”);

  4. 维持已知与探索未知(即成瘾于”未知对象”)。

由于迁移过程十分微妙细腻,用语言描述相当困难,以下将结合原理与实例,分别进行详细说明。

成瘾迁移的原理

原理概述:粗与细

当人们戒断某种成瘾后,感官敏锐度得以提升,会发现新的具备高级趣味的成瘾对象。如此一来,身心和行为会不自觉地将执取迁移到更微细的对象上,从而产生明显的成瘾迁移现象。这种迁移的主要特征包括:

这种”粗细”维度的成瘾迁移并非只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当一个人出于智慧的观照而舍弃了粗糙的成瘾对象以后,成瘾通常会向微细的对象迁移。但如果内心只是对原来的成瘾对象感到厌倦、腻烦而未能明晰其本质,那么成瘾通常会迁移到其他同样粗糙、甚至更粗糙的对象。

同时,”粗细”维度的成瘾迁移也与外界看来的生活品质、心理品质直接相关:当成瘾向微细对象迁移时,生活和心理的品质感都会相对应地有所提高,甚至于外在的阶层和社会地位也会同步地跃迁,反之亦然。

原理概述:快与慢

成瘾除了在”粗细”的维度迁移之外,还在”快慢”的维度迁移。

在Beth Macy的《Dopesick: Dealers, Doctors, and the Drug Company that Addicted America1》(成瘾剂量:经销商、医生和让美国人上瘾的毒品公司)描述的美国人滥用阿片类药物奥施康定并成瘾的过程,结合自身对不同对象成瘾过程的体感,我发现成瘾于任何一种对象(无论是否为公认的成瘾物质)时,通常也分为三个不同的阶段:

人们通常把成瘾周期切换较快、演进速度较快的视为成瘾行为,而把周期切换较慢、演进速度较慢的视为一种生活方式或人生态度,而不将其视为成瘾行为。但如果我们回放过往人生的录像带,就会清晰地发现二者之间并没有任何区别。

在世间法层面,人们将”努力、认真、充实”地工作和生活视为某种”善行”。但越是实践这种”善行”,就越会导致成瘾周期切换越来越快、演进速度越来越快,从而从慢周期、慢演进的成瘾迁移到快周期、快演进的成瘾——这与以智慧舍弃某种粗糙成瘾后,身心和行为不自觉地向微细对象的迁移完全不同。而快周期、快演进的成瘾往往意味着更高强度、更高烈度的成瘾,这又构成了一种”非善行”。

一旦人们在慢周期、慢演进的成瘾中获得了某种成就感或快感,就会自然而然地倾向于追求更努力、更快地获得更大的成就感或快感。如此一来,身心和行为会不自觉地将执取迁移到快周期、快演进的成瘾对象上,从而产生明显的成瘾迁移效果。这种迁移的主要特征包括:

如果没有发生毁灭,这种”快慢”维度的成瘾迁移大都是从慢到快单向迁移的;如果迁移后的成瘾未能得到满足,则会转而追求其他类型的快周期、快演进的成瘾对象;如果这一从慢到快的迁移持续受挫,则当事人往往会陷入挫败、抑郁、厌世等消极情绪的泥潭。

因此,即便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人们通常也会执取于从慢到快的迁移,而很难从快到慢。在这方面,”快慢”维度的成瘾迁移与”粗细”维度有着显著的不同。

之所以成瘾在”快慢”维度会形成这种单向迁移的特征,是由于在世间法的共识中,戒断低级趣味的成瘾是一种”善行”,而努力工作和生活,追求”更高、更快、更强”也被视为一种”善行”。前者带来的可能是品位的提高,而后者带来的可能是阶层的跃迁,这都是世俗社会人们热切渴望的结果。

然而,如果同时执着于这两种世俗意义上的”善行”,就会出现明显的矛盾:一边因戒断”粗糙/低级趣味”成瘾而迁移到”微细/高级趣味”成瘾,这导向越来越低烈度的成瘾;另一边则因”慢成瘾”被满足而迁移到”快成瘾”,这导向越来越高烈度的成瘾。这种内在的撕裂感,是社会上很多所谓”精英”深层痛苦的根源。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两股力量又是统一的:无论是低烈度的”微细成瘾”,还是高烈度的”快成瘾”,都使得成瘾的无常、苦、无我之实相,有机会被越来越直接地体验和揭示。

所谓”精英人士”的成就,一方面是由于当事人自身的努力,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过去累生累世所积累的善业福报与波罗蜜(主要是布施、精进、忍耐、智慧、决意、慈爱波罗蜜)。如果能善用这些波罗蜜,以智慧频繁地洞察粗细的、快慢的成瘾的实相,则有机会从一切成瘾中彻底解脱出来;如果不能善用,则会始终沉溺于世间成就所带来的感官欲乐上,生命便会随着往昔所积累的善业福报消耗殆尽而走向堕落。

根据中美两国的相关数据,企业家、高管、公众人物、高净值人群中,抑郁症、焦虑症、药物滥用水平普遍高于平均值2~3倍,而ADHD(注意力缺陷与多动障碍)、双相情感障碍(旧称躁郁症)则高于平均值6~10倍,这反映出所谓”精英”在同时实践”努力、认真、充实”地生活和”更高、更快、更强”的”善行”过程中所面临的困境。

原理概述:成瘾于”避免成瘾”

对于已经饱受成瘾摧残并立志戒断的人群来说,成瘾还会以另外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迁移——从对某个对象的成瘾,迁移到对”避免成瘾”这一行为本身的成瘾。

人们常常出于对成瘾的恐惧,而将各种感官对象分成”成瘾品”和”非成瘾品”,继而心安理得地依赖于”非成瘾品”,并严格地拒绝”成瘾品”。其结果是,最终发现标记为”非成瘾品”的对象,反而导致了更持久的、难以察觉的成瘾,这种情况在国外的药物成瘾方面相当常见。

例如,奥施康定(OxyContin)因在1995年被权威机构认定为”成瘾率低于1%”而被广泛用于缓解各类疼痛。在此后30多年里,700万美国人因滥用奥施康定而深度成瘾,这成为美国历史上继海洛因之后最严重的公共卫生灾难之一2——原本只是来来去去的疼痛感受,人们为了即刻避免疼痛,导致了超过56万人因此死亡。直到危机全面爆发,权威机构才将奥施康定重新界定为比吗啡更凶猛的”易成瘾”药物。但此时,一个庞大的成瘾群体已经形成。为了帮助这一群体摆脱成瘾,FDA又批准了多种”治疗成瘾”的药物,如美沙酮(Methadone)、丁丙诺啡(Buprenorphine)来戒断奥施康定成瘾。吊诡之处在于,这些带有”不易成瘾”或”治疗成瘾”标签的替代品与海洛因、吗啡、奥施康定一样,同属阿片类药物,同样会成瘾,只是药理作用有所差别而已。

其结果,就是相当一部分人从对奥施康定的滥用成瘾,迁移到了对美沙酮或丁丙诺啡的成瘾上——人们最初对即刻”避免疼痛”的渴望,造就了奥施康定的大范围成瘾;而成瘾人群对”避免成瘾”的渴望,又讽刺地导向到了一系列全新的药物依赖上。

这些成瘾者并没有真正彻见成瘾的实相,他们没能意识到成瘾的本质就是对”想要”的这个欲望的成瘾,而不是对”想要”的对象的成瘾。他们强烈地想要”避免成瘾”,但这本身就会引发一系列趋利避害的行为,而这就是导致成瘾的关键因素。有些深刻体验过成瘾之苦的人,会特别认真地”避免成瘾”,但很久才发现原来”避免成瘾”也是一种瘾,也具备极强的成瘾洗脑作用,并且其隐蔽性和难以戒断性比一般的成瘾还要高。

在佛陀的教法中,如果说”成瘾”是”放逸”的极端,那么”避免成瘾”就是”苦行”的极端——这两种都不可取,但却几乎每一个在成瘾与戒断这条路上困顿挣扎的人,都经历过的成瘾迁移——因为人一旦想要”刻意戒断”某种成瘾,成瘾就会自然地迁移到”避免成瘾”上来。

就连佛陀本人,也曾经为了”刻意戒断”放逸,而行了六年的极端苦行。直到身体虚脱濒临死亡,才放下了这种”成瘾于’避免成瘾’“的苦行。

原理概述:成瘾于”未知对象”

还有一类无处不在,但又相当底层的成瘾迁移,即是从对某个具体对象或行为的成瘾,迁移到对”未知对象”的成瘾。甚至,用”迁移”来表述也不太准确,因为它其实是最底层的成瘾本质——对”想要”的那个欲望的成瘾。

关于最底层的这部分,我们需要在后续关于佛法修行的章节才能渐次谈及,这里只探讨其中比较浅显的部分。例如,某些人尽管已经获得了绝大部分的满足,但在某种情况下,仍然常常感到厌倦、腻烦。他们需要持续的新鲜刺激来维持兴奋感。因此,他们可能会持续地成瘾于”探寻未知对象”的过程之中,其焦点不在于某个具体对象、也不在于特定行为,而是在于这一”探寻”的过程。这种迁移的主要特征包括:

与对”获得结果”的成瘾相比,这种对”探寻过程”的成瘾更完美地利用了大脑的奖赏机制。现代神经科学的研究也发现,大脑对于探寻”奖赏可能性”所分泌的多巴胺,往往比”获得奖赏”本身还要多。

“探寻”的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这种基于过程的快感,能让心持续处在一种兴奋和被悬吊(即佛法中的”掉举”)的状态,从而有效地掩盖了大部分内在的空虚和不安——这就是各种成瘾迁移现象的核心源动力,甚至,它就是成瘾迁移本身。

以下,将从作者实例与原理相结合的角度,分别还原上述四种不同类型的成瘾迁移的实际体感与心路历程。

成瘾迁移的实例

实例:粗与细

戒烟以后,我已对尼古丁那种毒瘾发作般的状态感到厌离。同时,嗅觉和味觉也变得十分灵敏,无论是吃饭、品茶还是喝咖啡,我都能体会到前所未有的丰富层次感,生活也因此变得有滋有味。我所不知道的是,一个充满”高级”诱惑的全新世界已悄然向我敞开了大门。

在一次饭局中,我无意间发现红酒里竟藏着如此丰富的味道。我一边分辨着其中樱桃、草莓、雪松木、巧克力、迷迭香的层次感,一边问朋友这是什么酒。他答道:”和你上次喝的是一样的!”我这才明白,是之前尼古丁成瘾和卷烟燃烧产生的粗糙感受使我的感官退化了,而戒烟带来了味觉和嗅觉的显著提升,使它们恢复了对细腻对象的感知能力。

此后,我开始热衷于品尝红酒,享受它细腻丰富的层次感,以及搭配不同食物所带来的味觉变化,这与过去那种把酒灌进肚里的粗鄙感觉截然不同。

因为害怕再次上瘾,我每次只喝一两杯,我很满意于这种有”高级感”的品酒方式和状态。随后,我开始收集各种红酒,甚至还交了一个家里藏有很多酒的女朋友。在那些轻飘飘的微醺时刻里,有时满足,有时失望,但更多的是对某种惊喜的期待——看,只要有”接触”,就会有感受、有”满意”、有”想要”、有趋利避害地去执取,然后成瘾便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起初,我认为这只是一种更好的生活方式,并非成瘾。直到有一天,我工作中遇到了危机,但脑子却像灌了浆糊似的,根本无法形成清晰的思路。我试着用前面提到的”正知于目的”来收摄心神,但不到半分钟就忘了要做什么;过了很久终于想起来,结果没一会儿又忘了。我又尝试用安般念打坐入定,心却始终无法集中在呼吸上,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除了感觉舒适,一无所获。我过去那种清醒、灵敏、专注的状态已荡然无存。

我感到事情诡异,决定用一个周末专心追溯问题的根源——就像当初探索吸烟成瘾时那样,排除一切干扰,只专注于这一个疑问。到了第二天晚上,我终于追溯到,自己开始变得迷糊的时间点,与开始每天小酌红酒的时间点是重合的。为了验证这个怀疑,我立即停止饮酒,并坚持每天打坐。直到第七天,心才终于又能入浅定。我又试着喝了一瓶啤酒,此后又是七八天迷迷糊糊。直到彻底不再碰酒精,禅定才恢复到相对稳固的状态。

这个实验让我看到:如此微少的酒精剂量,竟能带来这么大的苦果——它不仅剥夺了我从小就拥有的专注力,还因此变得迷糊迟钝,活成了自己都厌恶的样子。那一刻,我为自己的愚痴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要想品尝什么味道,买个樱桃来吃,或种一盆迷迭香来闻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用禅定和觉性去交换呢?于是,我决定再也不碰酒精了。

烟酒属于相对粗糙的成瘾对象,戒酒之后,我的成瘾开始向更微细的层面迁移。

一次,我在办公室因业务问题大发雷霆,下班后一位同事递给我一盒雪茄,说这个可以带来平静,而且烟气不会吸入肺里,并没有尼古丁成瘾的那种反应。我试了一下,果真如此。此后,在忙碌的工作间隙,我习惯于点燃一支雪茄,它不仅能让飞速运转的大脑停歇下来,还带来了随机出现的奶油、花蜜、坚果、皮革、泥土甚至海盐的味道,如享用了一餐清淡精致美食般满足。

为了验证其成瘾性,我曾刻意十天半月不碰雪茄,也确实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但在工作中情绪糟糕时,它又能帮我恢复理智和平静。同时,为了避免重蹈酒精破坏禅定的覆辙,我有时吸完雪茄后就去打坐,发现禅定一如既往地稳固——这下我终于放心了,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不会成瘾的”好东西”。

于是,我又情不自禁地开始满世界收集各种雪茄,从平价品到限量版,从陈年款到瓷瓶装。疫情期间古巴货源不稳,我甚至会跑到香港、澳门乃至欧洲,专为寻觅几盒上次意犹未尽的牌子。为了追求更丰富的味道层次,我品吸的尺寸也从又小又细的Corona,逐渐升级到又长又粗的Robusto和Toro。因为雪茄必须完整地”品吸”才能体现其细腻变化,所以雪茄没吸完,我一般都不出门。在品雪茄的一个小时里,我深深地陶醉其中,其他事情都得为它让路——看,同样的模式再次上演:只要有”接触”,就会有感受、有”满意”、有”想要”、有趋利避害地去执取,然后成瘾在不知不觉中再次扎了根。

迷恋雪茄的那些年,我虽然有禅定,还出现过不少禅相,有时甚至觉得自己证悟了些什么。但只要从禅定中出来,一切就又回到老样子,生命只是在原地打转。我为解开修行上的困惑而四处寻师访友,直到一位师兄教我培育觉性的心法,并介绍我去泰国拜访隆波帕默3尊者,我才开始意识到,如实观照身心的”觉性”,远比禅定更加重要。

尊者开示:没有正念觉知观照的禅定都是”邪定”(Micchā-samādhi,或译为”错误/颠倒的定”)。这种定只能带来宁静和增强心力,却无法开发智慧。当心黏着于所缘上,一动不动地陶醉于宁静时,这份陶醉本身就是”痴”。成瘾于禅定中的宁静或禅相,就是”邪定”,而非导向解脱的”正定”(Sammā-samādhi)。心被”痴”所覆盖,就是成瘾的前奏,就不可能开发智慧、断除烦恼,更遑论证悟道果。听到这里,我懊悔不已,原来我这十年来,不只成瘾于雪茄带来的宁静,更成瘾于禅定带来的宁静和禅相之中!

后来,随着我更熟练地觉察到心的”想要”、”满意”、”紧盯”和”迷失”,修行才终于重回正轨。随着觉知越发娴熟,我发现了雪茄和邪定中那种难以察觉的成瘾过程:雪茄和禅相中都包含一种不断变化的微妙、胜意的境界,心一旦进入其中去品尝,就会迷失于那个微细之处,然后觉知就中断了。如果感到满意,心就会黏着,微细的成瘾便由此产生,心生起了”痴心”——它虽然不散乱,但却黏着;如果感到不满意,心就会期待下一支雪茄或下一次禅定能有所不同,心又生起了”贪心”或”嗔心”。

直到我练习到心能更多地安住成为知者、觉醒者、喜悦者时,我才下定决心彻底戒断了雪茄。因为我清晰地看到,每当品味雪茄时,心都是迷失到味道里去的,这和安住的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由此可见,雪茄所带来的一系列执取——收集欲、开盲盒般的期待、对微细味觉的沉迷、对宁静的贪恋——是多么微细而牢固。

以上这段成瘾迁移的过程历时十多年,在反复实验与观察之后,我认识到自己所成瘾的诸多对象之间有着显著的粗细差别。于烟草而言,卷烟是粗糙的,雪茄是微细的;于酒精而言,酗酒是粗糙的,小酌是微细的……具体来说:

对于这些微细的成瘾,实际上我是借助了佛法修行中更微细对象的辅助,才逐渐舍弃的。例如:

如果没有修行,没有向更微细对象迁移的渴望,在成瘾洗脑的作用下,我是不会认识到成瘾于那些微细对象完全就是苦的。相反地,我会相信雪茄与尼古丁不同、小酌与酗酒不同,这种成瘾是有苦有乐的,并非完全的苦,属于一种”良性成瘾”——如此一来,阶段性的智慧就不会生起,趋利避害和成瘾都将会继续。因此可见,心中对更微细对象的渴望、成瘾向更微细对象的迁移,也是戒断粗糙成瘾对象的一个助缘。

对于非修行者而言,除了前面章节提到的Allen Carr的EasyWay、Jack Trimpey的AVRT以外,现代西方心理学也涌现出大量应用成瘾迁移原理来进行心理治疗和康复的疗法,我们可以从中一探成瘾迁移的究竟:

这些在局部行之有效的方便法门大多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左右,都或多或少地将佛陀关于”正念”、”正知”、”四念住”、”慈悲观”等教导转化为一种技术来使用,它们具备以下两个普遍性的特点:

  1. 将成瘾于”情绪化、非理性、焦虑、妄念纷飞、萎靡不振”的粗糙的”我”向”宏大、高尚、慈悲、有觉察”的微细的”我”(例如”能主宰的/能观察的/有价值的/理性的/自由的/慈悲的/空性的……我”)迁移,从而实现”我”与境界的分离。具体来说:

    • CBT旨在打造一个”理性的我”,与不良的、非理性的想法对立,并进行纠正;

    • ACT也被称为第三代CBT,它反其道而行之,它培育一个接纳万物的”观察者我”,并用这份觉察去服务那个”为价值而活的我”;

    • 在此基础上,MCT将觉察聚焦于思维过程本身,旨在切断”反复思虑”的模式(类似于”断念”);

    • MBSR则更纯粹,它将绵密的觉察本身视为从压力与束缚解脱;

    • MBRP将MBSR的觉察力专门用于实战,培育一个”能安忍观察的我”——能清晰地看着成瘾的渴望生起、驻留、消散,从而在渴望的巨浪中自在冲浪,以预防成瘾复发;

    • IFS则构建了一种一体性的爱与连接,将对”小我”的成瘾迁移到这个本自具足慈悲与智慧的”自性”(还有一些流派称之为”真我”、”高我”等等)之上,由这个”自性”去倾听、理解并疗愈内在家庭的所有成员;

在世间法层面,心理疾病患者往往认同、成瘾于粗糙的、不理想的”我”,而上述疗法将对粗糙的、不理想的”我”的成瘾,迁移到微细的、理想的”我”上——这恰好使得患者的低自尊水平得以改善,从而获得临床效果。

但这些疗法也并非究竟法,普遍缺乏关于”无我”的”正见”,因此使用这些”有我、有他”的二元方法解决问题,就必然会造成成瘾在”我”之上不断迁移。其中:使用EasyWay、AVRT、CBT容易迁移至”避免成瘾”的成瘾;使用ACT、MCT、MBRP、MBSR容易迁移至对”能观察的我”的成瘾;使用IFS容易迁移至对”自性”的名相及其衍生名相(如慈悲、智慧、勇气、好奇心等)的成瘾,这在缓解重度临床症状的同时,也深埋了一颗巨大的、终将会发芽的成瘾种子。

我们详尽剖析这些疗法,并非否定它们阶段性的实用价值,而是为了阐明从粗糙到微细的成瘾迁移原理。相反地,如果更深刻地理解并见证成瘾迁移现象的运作机制,就可以更善巧、灵活、非僵化地使用这些工具方法,从而帮助更多人阶段性地摆脱心理问题的困扰。

除了在心理健康方面,从粗糙到微细的成瘾迁移现象在世间道德与成就方面也有着积极意义。因为成瘾的本质就是”欲贪”和”执取”,那么贪着于粗糙对象的人就会因成瘾洗脑而被困在粗糙、卑劣的游戏之中,无法生起对微细真相的如实认知。而舍弃对粗糙对象的贪着,不仅能够拥有更好的认知、思想、道德感以及生存状态,还能因距离真相更近,从而在工作和生活中更加游刃有余。

世间的游戏规则本身,就是鼓励人们舍弃粗糙的成瘾(所谓”低级趣味”),迁移到微细的成瘾(所谓”高尚情操”)。这个舍得是真的舍,要彻底舍断粗糙的;得也是真的得,是得到更多微细的——无论是物质与精神、审美与情操。例如,《大学》里有”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等等表述。相对而言,成瘾于”义”比成瘾于”利”更微细,成瘾于”身”(身份)比成瘾于”财”更微细,这也是儒家所说”有德”的体现。

以上例子是成瘾从粗糙到微细的迁移,但迁移也可能是反向的。通常而言,当人们因成功而滋生傲慢,就可能反向迁移到满足骄奢淫逸的粗糙对象,这导致了成功之后的堕落;当人们因失败而陷入颓废,则可能反向迁移到满足放纵逃避的粗糙对象,这导致了失败之后的抑郁。成瘾在不同粗细对象之间的迁移,往往与心当下的品质相互匹配、相互作用。

我戒断烟酒以后,时常有原来那些爱抽烟喝酒的朋友对我说:你不抽烟不喝酒,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就笑而不语,因为他们还没有成瘾于更微细对象的体验,他们被烟酒这些粗糙的对象给困住了。而我也没好到哪去,虽然困住我的东西比他们微细,但是被困住的本质一点都没有区别。所以佛陀常常教导:人有人的苦,天神有天神的苦,只是他们执着对象的粗细程度不同,但苦的性质是一样的。

实例:快与慢

快与慢,这是一个拷问人心的话题。心本能性厌恶慢的、想要快的,它一秒也不想多等待,因为等待意味着空虚、无聊、没有价值。人类世世代代都绞尽脑汁,想要把一切慢的变成快的,因此快与慢不仅仅意味着速度,还意味着一切旨在提高速度的努力,包括:效率(高与低)、力量(强与弱)、规模(大与小)、身份(伟大与平凡)甚至生活方式(奢侈与简朴)等一系列话题。人们以快为”美”、以快为”善”,在从慢变快的过程中劳碌奔忙、乐此不疲。

我曾经非常痴迷于写代码,一眨眼十年过去,没有获得多大成就感,但兴趣驱动了这一成效十分缓慢的过程。后来第一次创业,一眨眼又十年,才收获一个阶段性的结果——这两个阶段属于典型的慢周期、慢演进的过程。再后来,因掌握了一些技能、方法论和资源人脉并渴望分享,我开始同时投资、参与创办了几十家公司。我往往既置身事外冷静地观察,又躬身入局实施关键的操作,凭借这种”局外人”的视角,这些关联企业的兴衰转换速度越来越快。有的几年时间就从几个人的小公司,成长为上千人的大公司,还有的只花几个月时间,就实现了股价翻十倍。这期间,虽然也有很多失败案例,但毫无疑问的是:我对创业投资这个游戏的成瘾,已经彻底迁移到了快周期、快演进的阶段。

世间的游戏确实鼓励更高、更快、更强,人们喜闻乐见的也大都是”超级英雄”般化腐朽为神奇的故事。但问题是,当成瘾进入快周期、快演进的阶段之后,我还能有兴趣像最早写程序那样十年如一日地钻研同一个问题吗?还有心思像第一次创业那样踏踏实实地从做技术、做产品、做业务吗?

与成瘾在粗细之间的迁移不同,成瘾从慢迁移到快的感觉,就像从品味一支耗时一小时的雪茄,迁移到吃两片就上头的阿片类药物,这是很难逆转的。我一边戒断粗糙的成瘾对象,一边对快周期、快演进的成瘾对象愈发痴迷。不久,就会抵达类似阿片类药物”成瘾后期”的状态,其动机已经从对外”成就他人”、对内”追求成长”彻底转为避免”戒断反应”了——如果不折腾点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都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这是一个非常底层的问题,触及了许多”精英”痛苦的核心。当一个人被”更高、更快、更强”的成瘾模式所驱动,一旦抵达某种高度、速度与力量的顶峰无法再突破时,那个曾经带来无上荣耀的成就,就会瞬间变成一个沉重的、无法卸下的金色枷锁。人们感觉自己的人生停滞了,过去的辉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无声的嘲讽。这种状态,本质上是成瘾后期”戒断反应”的一种变形——他们戒断的不是某种物质,而是”更高、更快、更强”本身所带来的快感和自我认同。这就像一辆没有刹车的汽车,行驶得越快,离毁灭也越近。

人们成瘾于越来越快的对象,其根源在于对自我的两种态度:对”不理想的自我”的厌弃,以及对”理想化自我”的渴望。要走出这一困境,唯有放下这个被趋利避害之心塑造出来的”自我”,部分或全部地戒断这种内在的成瘾。唯有如此,从快到慢的逆转才成为可能。这一转变,通常通过以下四种路径发生。

路径一:重新定义成功——从一棵树主干的”高度”转向枝叶的”宽度”或根系的”深度”。这是最常见、最易行的一种迁移。当事人不需要完全地打破自我,而是将对”更高、更快、更强”的追求,在原有领域的基础上拓展至新的领域,从而将旧的对成功的定义,升级为新的。

核心转变:将”我还能在这一领域变得多强?”这个问题,替换为”在原有的基础上,我还能在其它什么领域变得更强?”

心理机制:这是一种成瘾对象的迁移,他们不再执取于原有衡量标准下个人成就的高低,而是将其迁移到其它更宽广、更具意义的对象上。这带来了相对新鲜、相对持久的满足感,从而稀释了对过去巅峰的留恋。

案例分析:Michael Jordan(迈克尔·乔丹)——从”飞人”到”追求卓越的象征”。

巅峰与困境:作为篮球之神,Jordan在球场上达到的高度是后人难以企及的。退役后,他无论是再次作为球员复出,还是后来作为球队老板,其决策和成就都远无法与他作为球员时的辉煌相比。如果他始终用”球场上的统治力”来定义自己,他的后半生无疑将充满挫败感。

如何走出:Jordan将他的”成功”进行了重新定义,他将对”理想化的自我”的定义从”篮球运动员”升级成了”追求卓越的象征”。

转向商业帝国(宽度):他将”Jordan”这个名字变成了一个全球性的文化和商业品牌。他的成功不再由得分和总冠军戒指来衡量,而是由品牌价值、商业版图和市场份额来定义。这是一个全新的、且仍在不断增长的”更高、更快、更强”的游戏。

转向精神图腾(深度):他成为了”卓越”和”永不放弃”精神的象征。他的影响力从球场延伸到了文化领域,激励了很多人追求卓越。于是,成瘾便迁移到了”精神偶像”这个新的”理想化自我”之上。

通过这种方式,他并没有”放下”过去的成就,而是把它当作基石,建造了一座全新的、在更多领域立足的”成功大厦”。

路径二:转换心态——将”精进”的能量注入全新的领域。与路径一的从1到N不同,有些人天性就是从0到1的”攀登者”。他们不在乎从头再来,因为其对攀登本身的痴迷,甚至超过了对某座特定山峰的痴迷。但当无法找到更高的山时,就会陷入极大的痛苦。他们迁移路径,就是去寻找一片全新的、充满未知挑战的山脉,然后自山脚下从头再来。

心转变:从”我在这件事上无法再突破了”,转变为”那么,我可以在哪件全新的、同样艰难的事情上再次体验从0到1的快感?”

心理机制:他们仍然成瘾于创造”无中生有”式的成功,但聪明地为这种强大的心理能量找到了一个相对健康的出口,这缓解了因能量无处安放而导致的自我攻击或抑郁。

案例分析:一位连续创业的企业家。

巅峰与困境:假设一位企业家,在20岁时创立了一家公司,抓住了时代红利,公司成功上市,他实现了财富自由。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尝试在原有的公司内部进行”二次创业”,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再现当年那种指数级增长的辉煌。公司的体量、官僚体系、既得利益都成了阻碍。他感到无聊、倦怠,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江郎才尽”。

如何走出:他选择在合适的时机激流勇退,将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这本身就是一种”放下”,承认自己作为”0到1”的开创者角色已经完成。

投身新领域:他带着资本和经验,投身于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但同样充满挑战的领域,比如人工智能、生物科技或新能源。在这里,他不再是”功成名就的守业者”,而是一个”充满好奇的新学生”和”无所畏惧的冒险家”。

体验新快感:在新领域里,每一次小小的突破,每一次对新知识的掌握,都能给他带来久违的、新鲜的成就感。他再次体验到了那种”成瘾初期”快感,从而阶段性地摆脱了”成瘾后期”的痛苦感。

路径三:成就他人——从自己”勇攀高峰”转变为为他人与社会”创造福祉”。当一个人在某个领域已经做到极致,无法再向”上”突破时,一个自然的选择是向”下”扎根,成为一名承载者、守护者、传承者与培育者。

核心转变:将关注点从”自我实现”彻底转向”成就他人”。

心理机制:他们已经不再关心一己私利的得失,而是在乎他人乃至世界因”我”的存在而变得更好。他们的快乐不依赖于个人的”更高、更快、更强”,而是一种将对”理想自我”的执取,消融在对他人乃至整体的关怀之中,从而削弱我执、净化内心的高尚实践——这即是佛陀所说”四无量心”(慈悲喜舍)的一种体现。

案例分析:稻盛和夫——从”经营之圣”到”利他的行者”。

巅峰与困境:稻盛和夫一生创办京瓷和KDDI两家世界500强企业,被誉为日本”经营之圣”。与许多在巅峰后才寻求转变的企业家不同,创业中期的挫败让稻盛和夫把”利他”的哲学(敬天爱人)作为其经营的核心理念。然而,即便如此,当个人事业的成就达到极致时,一个更深层次的考验也随之而来:这种”利他”之心,究竟是为了”我的企业”和”我的员工”的福祉,还是能够扩展到与”我”完全无关的、更广阔的社会大众?曾经驱动他不断创造的强大能量,若仅仅停留在守护自己的企业和员工上,也可能演变成一种”成功”的惯性,其利他精神的实践也可能因此而停滞。

如何走出:稻盛和夫的解脱之道,在于他将”利他”精神贯穿始终,并将其作为人生下半场的终极实践。

以利他哲学为核心:他提出的”敬天爱人”、”动机至善,私心了无”等经营哲学,其本身就超越了单纯的自我成功。他认为企业的目的不仅仅是追求利润,更是”为员工谋求物质与精神两方面的幸福”。这种思想让他天然地将视角从”自我”转向了”他人”。

临危受命,无私奉献:2010年,78岁高龄的稻盛和夫毅然接受日本政府的请求,零薪水出任当时已申请破产保护的日本航空(JAL)的董事长。这个决定并非为了增添个人荣誉(风险远大于收益),而是纯粹出于”为社会、为世人”的慈悲之心——为了3万多名日航员工不失业,为了维持日本航空业的稳定。

传承智慧:他将自己毕生的经营哲学与人生智慧无私地传授给成千上万的中小企业家,帮助他们成长。他的快乐,不再源于自己又创办了一家伟大的公司,而是源于看到无数企业因他的智慧而走向成功,无数经营者因他的教导而提升心性。

稻盛和夫的下半生,完美地诠释了从”征服者”到”培育者”的转变。他的”自我”已经从京瓷、KDDI的创始人,扩展到了日航的拯救者、全体”盛和塾”塾生的导师。他通过成就他人,实现了更高维度的自我超越,将个人成就的快感,升华为源源不断的、来自利他的慈悲与喜悦。

路径四:究竟解脱——拥抱无常,回归平常心。这是最艰难,也是最究竟的一条路。它不寻求任何外部的替代或转型,而是直接向内勘破”自我”的虚幻性。

核心转变:真正从内心深处接受无常、苦、无我的实相,认识到所谓的”巅峰”,只是众多因缘和合下的一个暂时现象,它不是”我”、不是”我的”,并终将逝去。由此彻底戒断了对”自我构建”的成瘾。

心理机制:这需要通过精进修行,让觉性生起得更快、更频繁、更稳固。在此基础上,持续不断地观照身心实相,人们将会如实知见:那个对”自我构建”的执取,只是心中一个不断生灭的念头,所带来的只有苦,只是苦的多与少,而不是有苦有乐。一旦”自我构建”的造作止息下来,他会发现那个”我”竟从未真实地存在过,只是一系列因缘和合的产物而已。当他能如实地”洞见”这一切,而不是在头脑中”认为”时,那个沉重的包袱就自然脱落了。

案例分析:一位退隐的作家或学者。

巅峰与困境:一位作家,在年轻时写出了一部惊世骇俗的杰作,获得了最高的文学奖项。此后数十年,他活在这部作品巨大的阴影之下。所有人都拿他的新作与旧作比较,他自己也无法摆脱这种比较。他陷入了长期的写作障碍和抑郁。

如何走出:他可能经历了漫长的痛苦挣扎,最终在某个契机下,比如接触了禅修,或经历了一场大病,或见证了身边人的离去,让他开始从向外的输出转向成向内的探索。

停止战斗:他不再强迫自己写出超越过去的作品,甚至彻底停笔。他不再去”构建”那个本不存在的”自我”,也不再造作以维持这个”自我”的存在和延续,他认识到这些对”自我”的执取和由此生出来的一系列造作,才是生命被束缚的根本原因。

观照实相:他持守戒律,培育禅定和觉性,以安住且中立的心,观察心中的感受、想法和情绪。他看到那个”自我构建”的念头是如何生起的,又是如何带来焦虑和痛苦的。他只是看着它,不评判,不追随。

回归当下:当内心不再被”过去”的回忆和”未来”的期待所捆绑时,他终于回到了当下。他开始享受一些简单的事情——散步、园艺、与家人相处甚至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干。他发现,生命的喜悦并不一定需要通过”自我构建”来获得。当他在心中彻底放下了关于”我”的一切后,创作的灵感反而会在不经意间重新涌现,但那时的创作,将是自由的、不带功利目的的。

在上述的路径中,无论是重新定义成功(定位升级)、转换心态(破而后立)、成就他人(化我为众),还是究竟解脱(观照实相),其本质都是一场或浅或深的内在革命,其核心都在于打破对过去那个”自我”的牢牢执取。

当成瘾在快与慢这个维度迁移时,人们往往面对的是:

如能反其道而行之,以非凡的智慧放下部分乃至全部的”自我”,当事人就会发现:那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巅峰,和让他深陷其中的困境,本质上都是”成瘾”的一体两面。唯有看清这一点,才可能从快周期、快演进的成瘾中解脱出来,才能从根本上卸下某些包袱、获得某种自由。

以上,更多是一些世俗意义上的”精英”如何打破从慢到快的单向成瘾迁移的路径。还有大量的”普通人”,他们长期活在一种低自尊的状态之中,一方面努力超越但既不得要领,又缺乏天时地利人和,另一方面延续低自尊的习惯,放逸躺平摆烂,过着得过且过的人生。还有一些人,走向成瘾的极端(瘾君子)、抑郁的极端(抑郁症)或在两端横跳(双相情感障碍),延续着想活活不好、想死死不掉的人生。虽然他们世俗成就的角度一直卡在慢周期、慢演进的成瘾中,但却倾向于在粗糙感官欲乐的层面追求从慢到快的成瘾迁移,例如:

在世间这个大游戏里,无论对于”普通人”还是”精英”,实际上只有一个相似法(与究竟法相似但非究竟的世间善法)和一个究竟法是真正能走得通,其中:

对于”钝根人”而言,所谓”钝根”即是福报不足,若能不以善小而不为,则生命总有希望;对于所谓”利根人”而言,所谓”利根”皆是善业所致,若能不将天功据为己有,精勤践行八正道,则解脱指日可待。

至于路径一和路径二,虽然也打破了局部、小范围的自我,但只能被视为成瘾从一种”快”到另一种”快”的迁移,属于世间八法(得失、毁誉、称讥、苦乐)的范畴,连相似法或世间善法都算不上。这两种路径是否行得通,取决于过往所积累的善业福报——类似于手机能用多久取决于电池有没有余电。一旦福报消耗殆尽,又来不及向路径三或路径四转换,生命往往会毫不留情地示现其残酷性。

实例:成瘾于”避免成瘾”

在”成瘾声音识别技术”(AVRT)(见《第一章 吸烟成瘾》中”借助成瘾培育觉性”一节)中,我们将成瘾比喻成”怪兽”,是导致我们沉沦和痛苦,失去自由和幸福的”罪魁祸首”,以此将奴役我们的一方(怪兽)和主宰我们的一方(自己)分开。这样分开之后,我们就能站在”自己”这一边,从容地观察”怪兽”那一边的造作。进一步地,我们还可以通过”作为主宰者的自己”制定一个戒断成瘾的”重大计划”,并不断通过识别”怪兽”的”成瘾声音”,来达到初步培育觉性和戒断成瘾的目的。

可见,将”怪兽”和”自己”分离对于培育觉性的初级阶段和戒断粗糙的成瘾都是有积极意义的。如若不使用这种善巧方便,我们就容易把导致成瘾的”怪兽的声音”和主宰戒断成瘾的”我的声音”混为一谈,这样就无从观察——就像自己观察自己很难,但观察别人很容易一样。

然而,带着强烈的二元对立和归罪色彩去认定评价”成瘾”或”怪兽”是不中立、不客观的,它还是会导致趋利避害。不同的只是,成瘾的”利害”和戒断的”利害”被颠倒过来了,例如:吸烟成瘾的”利”是”再吸一支烟的好处”,而戒断吸烟成瘾的”利”则是”再也不吸烟的好处”——它们同样可以被作为趋利的对象。

由于成瘾的本质是对”想要”的欲望的成瘾,而不是对”想要”的对象的成瘾,而这种颠倒后的”趋利避害”仍然是”趋利避害”,因此它必然还是一种成瘾,只不过对象迁移到”避免成瘾”上来了——这就是”成瘾于’避免成瘾’“。

这种迁移方式非常隐蔽,其根源在于对”自由与掌控感”的向往和对”不受控制”的恐惧。

当意识到成瘾于”避免成瘾”也是一种成瘾后,大多数人的反应可能是:即便如此,也不错啊,毕竟是一种”向善”的成瘾。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正是这种”向善”的成瘾,孕育出了一系列新的”不善”的成瘾,并将它们置于”善”的保护伞之下——类似于常年潜伏在警察局里的毒贩卧底。

我们曾在前面“快与慢”一节探讨过,那些披着世俗”善行”外衣的、持续不断地向快周期、快演进迁移的成瘾,最终是如何导致毁灭的。而现在,我们将再一次见证,那些披着”向善”外衣的”避免成瘾”的成瘾,最终是如何导致另一种毁灭的:它一边为某些成瘾贴上”良民”的标签,使其得以大行其道、招摇过市;同时,它又为另一些成瘾贴上”恶棍”的标签,从而将一切形式的暴力——从道德审判到战争、杀戮乃至恐怖主义——都包装得”理所当然”。

处在”避免成瘾”的成瘾洗脑之下,人们看不清那些贴着”良民”标签的成瘾实际就是”恶棍”,也看不到那些反击”恶棍”的行为让自己也变成了”恶棍”。

为什么贴着”良民”标签的成瘾实际就是”恶棍”呢?

就个人经历而言,前面“粗与细”一节曾提到:既然我在戒烟后已经对成瘾非常警惕,始终刻意保持极低的饮酒量,那为何还会深陷红酒成瘾而不自知?

是因为这里存在一个荒谬的洗脑逻辑:“想要”避免成瘾,就会得到一个”没有成瘾”的假象,然后用这个假象给自己洗脑,让自己相信这个”没有成瘾”假象是真实的,从而心安理得地继续成瘾。可见,那份强烈的”想要避免成瘾”的决心,本身就是一种更强大的”想要”,一种新的、以自我保护为名的成瘾。

回看我与红酒的纠缠,这个模式一目了然。我告诉自己说:”我只是品尝,不是酗酒”,这种自我定义本身就是”避免成瘾”之瘾的表现。我为自己能控制酒量、追求品味而感到满意,这份”满意”恰恰喂养了”我没有成瘾”的幻觉,使得微量酒精对心智和觉性的侵蚀得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持续进行。我成瘾于扮演一个”懂得品酒且有自制力的人”,这个角色形象,完美地掩盖了我对酒精的真实依赖。

雪茄的例子则更为隐蔽4。我不仅控制频次,甚至主动进行”成瘾性测试”——刻意停吸一段时间来验证自己没有依赖性,又在吸完后打坐来验证它不影响禅定。这些看似理性和审慎的行为,实际上是”避免成瘾”之瘾的”高阶玩法”。每一次”测试通过”,都像一次吸毒后的奖赏,极大地强化了”我找到了一个不会上瘾的好东西”的信念。我不再是单纯地享受雪茄,而是享受那种”我能驾驭它、我比之前的自己更聪明”的优越感。这种对”成功避免成瘾”的自我陶醉,比雪茄的味道本身更令人沉迷,也正因此,它对”心安住”的损害才发生得如此无声无息。

我发现,自从戒烟成功后,我内心探索的方向就已发生了微小的偏转:它已经从纯粹中立的”探索成瘾究竟是怎么回事“,悄然变成了”探索成瘾究竟是怎么回事,以避免再次成瘾“。

这个”为了避免”的附加动机,就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让整个探索都带上了”不想要再次受苦”的趋利避害之心。正是这份被想要掌控(或安全)、不想要失控(或不安全)所染污的动机,让我失去了中立的观察立场,使得智慧被蒙蔽、实相被扭曲。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成瘾于”避免成瘾”,是成瘾迁移的高级形态。它披着”自律”、”智慧”、”觉察”乃至”梵行”、”禁欲”、”苦行”的高尚外衣,让人难以设防。它并不直接提供感官的快感,而是提供一种”我正在走向正确“的心理满足感和安全感。

然而,成瘾的本质从未改变——那就是将自己的自由和安宁,寄托于某个外在的对象或内在的观念。无论是寄托于一支香烟,还是一种”我已不再成瘾”或”我是个自律的人”的信念,我们都同样沦为了欲望的奴隶。看清这一点,才是我从成瘾的连环套中,开始走向解脱的重要一步。

为什么反击”恶棍”的行为让自己也变成了”恶棍”呢?

一些对自己有着高标准、高要求的人,内在往往有一个严厉的法官。他们并不一定是通过戒断成瘾而迁移到”避免成瘾”上来,却几乎原生性地成瘾于”避免成瘾”。然后,在所谓”向善”外衣的庇护下,庇护并生发出各种难以察觉的成瘾——一个”不会成瘾”的,”伟大、光荣、正确”的人,怎会成瘾于任何一种对象呢?如果会,那也是别人看错了。

成瘾于”避免成瘾”通常具有以下的行为特质:

无论是原生的”避免成瘾”还是由戒断其他成瘾迁移而来,都会引发如下的结果:

导致成瘾的”想要”的欲望,在佛法中被称为”渴爱”,其中包含欲爱(对感官欲乐的渴求)、有爱(对存在的渴求)、无有爱(对不存在的渴求)。这三者本质相通,而成瘾于”避免成瘾”则是”无有爱”在作祟,实属”渴爱”的一种。但人们却常常认为它是”自律的”、”智慧的”、”觉察的”,实际呢?它也是伪善的、愚痴的、暴力的。

可见,成瘾于”避免成瘾”是一个令自己和他人高度痛苦的循环,它本身源自对”纯净、圣洁、不受瘾染的自我”的幻象的执取,然后将其投射到外界,甚至不惜发动一场场战争,来改造出一个”纯净、圣洁、不受瘾染的世界”。小到人与人的相互操弄,大到国与国的意识形态纷争,一旦暴力与恐怖主义披上了”道德”的外衣,它将变得极具破坏力,且非常顽固——这是我们如此强调觉察”避免成瘾”重要性的原因所在。

越早意识到自己已经迁移到或者落入了”避免成瘾”的成瘾,就能越早从这一成瘾中解脱出来,这不仅能让自己从打压、干预、控制中解脱出来,也能停止对别人的打压、干预和控制——伪善、暴力和愚痴皆止于智者。

在这个阶段,我们已无法再使用”戒断”来对付成瘾了,因为“避免成瘾”本身就是刻意戒断的产物。如果再继续”戒断”下去,那就会如……避免”避免’避免成瘾’的成瘾”的成瘾……这般无限循环。

因此,我们需要中立地看待”成瘾”:看到它和”执取”是同一回事,它只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一种身心现象。”成瘾”并非绝对的贬义词,而”自律”亦非天然的褒义词,这种二元对立的观念阻碍了平等心的发展,使我们不能如实地洞见身心的实相。”成瘾”与”自律”没有本质区别,无非就是把自由托管给了某个成瘾对象或某种自律的行为且不自知而已——所以,”知道”(自知)与”不知道”(不自知)才是关键。

可见,唯一的出路,就是”知道”。我们需要熟悉”正在成瘾”和”正在避免成瘾”这两种状态,从而及时地”知道”它们的生起和灭去。仅仅是”知道”它,而不与它混淆在一起,如此才能回归”中道”,回到不迎不拒的平等心,而不再像过去那样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实例:成瘾于”未知对象”

本章各节虽按顺序编排,但这些不同的成瘾迁移现象并非线性关系,而是层级递进的关系。其中,成瘾于”未知对象”并非只是”另一种”成瘾迁移方式,而是”另一层级”的成瘾迁移方式。为了方便理解,以下图表示:

其中:

“快与慢”和”粗与细”处在第三层(即病灶层),分别对应成瘾在空间和时间维度的迁移,它们属于”成瘾其中”的范畴。

跳出”成瘾其中”这一范畴,会来到由”成瘾其中”和”避免成瘾”所构成的第二层(即病症层),分别对应佛法中的”欲爱”(对感官欲乐的贪求)和”无有爱”(对成瘾之苦的厌恶和排斥)维度的迁移,它们属于对”已知对象”成瘾的范畴。

跳出对”已知对象”成瘾这一范畴,会来到由成瘾于”已知对象”和成瘾于”未知对象”所构成的第一层(即病根层),分别对应佛法中的”有爱”(对既定存在的渴爱)和”求有爱5“(对可能生成的渴爱),它是一切成瘾现象的关键根本,也是一切成瘾迁移现象的底层动力。

因此,如果没有对成瘾迁移全过程进行过长期而深入地观察,就几乎不会发现这种对”未知对象”成瘾的存在。实际上,它存在于我们生活的每一个”空隙”里:在上一件事结束、下一件事尚未开始时,心会有一种”无处安放”的感觉。那种空虚、匮乏、不安、无聊的感觉驱使我们尽快去寻找一个未知的新体验、创造一个全新的可能性,从而把那种”无处安放”的怪诞感打发走。为此,我们常常不自觉地做一个新计划、琢磨点新想法,或者拿起一支烟/雪茄、冲一杯咖啡、看看新消息、买个新东西、刷刷短视频等等。总之,只要找一个能带来未知体验或全新可能性的对象来依附,就可以”打发”掉那些空虚、匮乏、不安、无聊的感觉——这种不自觉的、被逼迫的、自动化的”打发”行为,就是对”未知对象”的成瘾。

从世间的角度看,它是世间存续、轮回不息、生命进化、科技创新、经济发展与社会发达的源动力。从修行的角度看,粗糙的对”未知对象”的成瘾呈现为”五盖”中的”掉举追悔盖”,而微细的则呈现为”五上分结”中的微细”掉举”(及心的迷失)。这种微细”掉举”唯有佛陀和四果(阿罗汉)圣者才能彻底断除,它同时也是少数几种不会直接导致投生恶趣的烦恼习气之一。我们甚至已经找不到合适的世间法词汇,而必须引用一些佛法概念才能描述这种成瘾的极端细腻与深刻程度。

之所以说它极端细腻与深刻,是因为它并不依附于某种对象(第三层)或某种行为(第二层),而是直接依附于”存在”过程中的”寻找→期待→获得”这一自然属性之上。

具体来说,由于此期生命和自我”存在”的短暂性,必然会带来对”存在短暂性”的微细不满与焦虑。这体现在人们内心深处,对于生命、自我、身心、情感乃至一切对象,都隐约觉得不满意、不对劲,但现状又没有达到全然无法忍受的程度。人们没有去弄明白背后的成因,而是任由这种成瘾演化成空虚、匮乏、不安、无聊的感受,并进一步演化成为了”打发”掉这些感受而不停寻找、期待的行为——这带来的结果,就是心始终无法安住于当下,失去当下的力量源泉。

这些需要被”打发”的感受,佛法将其定义为”行苦”——一种因诸行无常、被因缘支配而无法恒久满足的、底层的压力与不圆满感。为了逃避这种幽微的苦,心便投射出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知”作为避难所,并成瘾于奔向这个避难所的过程。奔跑本身,成了存在的意义与证明。

在经历了本章所述全部成瘾迁移之后,我发现它迁移到了对”未知对象”的成瘾上来。严格来说并不是成瘾的迁移,而是原有底层成瘾习气的显露。在此之前,它把自己伪装成”自由”、”好奇心”、”探索欲”、”突破性”、”创新力”、”创业者”等等世间”善行”——一个不断体验、创造、探索、学习、周游世界的人,在世俗眼中是多么热爱生活、充满活力。

但问题是,我那么热忱地生活了几十年,戒断了很多”低级趣味”(即粗糙)的成瘾,舍弃了很多次”我”和”我的”,做了很多利己的、利他的事,为自己、为他人、为社会创造了很多新技术、新发明、新商业模式,为绝望的人提供希望、为有希望的人提供梯子,自己也实现了很多次角色、阶层、认知的跃迁……却发现到头来,自己还是那个被不知什么东西压得透不过气的人。

我曾经以Y Combinator创始人Paul Graham(保罗·格雷厄姆)为榜样,几十年来践行”Living in the future, then build what’s missing”(以未来的视角生活,然后创造当前所缺失的一切)的准则。我的每一个行动,都被对当下的隐忧和对未来的希望所驱动,其背后是关于”未来应该是什么样?”和”什么样的未来,才是美好的未来?”的长期思量。每当遇到挫折与挑战时,那些关于未来的画面、未知的可能性都能让我迅速从萎靡不振中走出来——那份热切的渴望与坚实的行动,关乎的并非’我’能如何,而是人类、地球乃至宇宙如何能变得更好。如果说这样的出发点不是”善”,那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善”,或者到底还有没有”善”了。

一方面,我在世间”善法”中求索良久,在无数事实面前我发现:包括作为”因”的动机”至善”,和作为”果”的”善业福报”,其中的”善”都是相对的、非真实的。每一种”善”都伴随着”不善”的一面,但无论如何探寻,也找不到消除”伴生不善”的方法。例如:我本着良好的发心,做了一款好用的APP,结果它越好用、越有粘性,就越会成为人们的精神鸦片。回望过往,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无所不在。

另一方面,我在成瘾与戒断的过程中探索了不同类型、不同层次的成瘾,在亲历了所有的成瘾迁移之后,我发现它迁移到了”未知对象”这里。凭着我对成瘾现象的长期观察,我开始意识到,我之前所有的愿景、使命、价值观,全都是由成瘾于”未知对象”的洗脑而塑造。它虽然能得到社会主流的认可,也能让自己感到有干劲满满,但它并非真理、实相,它只是一种极其精微甚至”包治百病”的顶级止痛片而已——它能缓解所有其他的痛苦,唯独缓解不了它自己所带来的那部分。而那部分,却是其他一切痛苦的总病根。

我开始真切地意识到,我是自己欲望的囚徒,牢笼是无形的,栅栏由”下一个可能性”构成。这种奔跑式的生命状态,看似一直在前进,也积累了丰富的阅历,但就那份被束缚、被逼迫的痛苦感受而言,一切都毫无改善。因为我所有的能量都耗散在向外的追逐中,而错过了唯一可以真正下功夫的地方——每一个当下的身心。这是一种最深的迷途,以”在路上”的诗意,掩盖了心”无处安放”的事实。

我曾努力地修习禅定,无论是专注于做一件事的”目的”,还是专注于某个禅修所缘(如呼吸),其主要目的都是为了让心安定下来,获得片刻宁静。但是一旦退出禅定,心还是无法安住于当下,因为它的底层深信”下一个”时刻、”下一个”地方、”下一个”对象、”下一个”可能性,会带来终极的满足。而我耗尽生命能量所做的一切,最多不过是给自己、给他人吃了一粒止痛片而已——我一方面帮自己、帮他人缓解了当下的苦痛,另一方面为自己、为他人播下了成瘾于止痛片的种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这个发现令我极度震撼,也让我极度痛苦,直达能让任何止痛片都失效的那种痛苦。

经过异常艰难的探索,最终我发现:一旦成瘾迁移至此,出路就不再是戒断,也不是停止追寻,更不是继续对外在世界的觉察……这些路都已走到了尽头。唯一能走的路,是将向外探索的能量,转变为向内(身、受、心、法)探索的智慧。除此之外,别无他途。这就是佛法修行的核心原则——“四念住”。

至于好奇心、探索欲、将未知变已知的渴望……这些本身并无好坏,问题是如果将焦点放在身心之外、放在整个世间,就会越来越复杂,复杂到难以穷尽。即便有办法对复杂问题建立”全局视野和抽象领悟”,也终将发现,世间一切都只是被逼迫运转的无尽死循环……因此,一旦对成瘾迁移的探索到了”未知对象”这里,就几乎一定会遇到佛法,因为我已亲身体验到,当那种剧烈的痛苦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世间已不可能找到任何缓解的方法——这痛苦已经”无可救药”了,因为那一刻不停地寻找顶级止痛片的渴望,恰恰是造成这痛苦的根源。

认识到这一点,我不再对抗这种对”未知对象”的成瘾,而是将探索的对象从身心之外的”未知”转向身心之内的”未知”,一切才变得豁然开朗。不经意间,竟莲花盛开,解脱现前。因此佛陀说,于身观身而安住、于受观受而安住、于心观心而安住、于法观法而安住,这”四念住”是通往解脱的”唯一路”。我通过亲身经历与长期实践,体证此言真实不虚。


  1. 详情可访问 https://true-dhamma.com/goto?dopesick。 

  2. 详情可访问 https://true-dhamma.com/goto?oxycontin。 

  3. 隆波帕默(Luangpor Pramote Pamojjo)尊者:1952-,泰国著名禅修导师,师从隆布敦尊者等多位高僧大德。大学毕业后曾作为公务员在家修行,证悟后出家弘法。隆波的教导灵活且丰富,以身、心、法念住为主,在年轻一代和知识分子群体中引发了修习佛法的热潮。弘法20余年来,隆波弟子中见法者多达数十人,由此建构出完备的实修培训体系。当今泰国大部分佛法修行者都听闻过隆波的法谈,这些法谈也被翻译成中文、英文等多种语言向全世界实况转播。 

  4. 详情可访问 https://true-dhamma.com/goto?quit-cigar。 

  5. “求有爱”是作者自创的概念,在佛教经典中并不存在”求有爱”的概念,只有”有爱”的概念。但根据《分别论》(Vibhaṅga)第6品”缘起分别”(Paccayākāravibhaṅga)的描述,将”有”分为”生有”(一种对既有生命状态或身份认同维持性、巩固性的”有”)和”业有”(一种对未来生命状态或身份认同开创性、投射性的”有”)。其中”生有”对应着成瘾于”已知对象”,而”业有”对应着成瘾于”未知对象”,二者都属于”有爱”的范畴。为了凸显后者那种主动追逐、投向未来的动态特性,在此特别加上一个”求”字,以示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