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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培育觉性
当心通过修习禅定,而具备了一定的稳定性之后,我们就会来到佛法修行中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培育觉性。没有觉性,禅定就不是正定;没有觉性,就谈不上开发智慧;没有觉性,戒定慧就不可能圆满。
所谓“有觉性”,就是具足正念(Sati)和正知(Sampajañña)。通过持续不断地以正念正知觉知身、心,我们就是在“培育觉性”。西方语境中的”临在”(Presence)、”活在当下”(The Now),在其”安住于此时此刻”的层面上,与正念正知有相通之处。但”有觉性”不仅包含了”活在当下”的含义,还强调要“如实知道”,并且是“仅仅是知道”——也就是清晰地、如其本来面目地”知道”,不掺杂任何个人的想法、情绪和评判。
我们使用”觉性”一词,只是为方便表述而采用的中文习惯用语,特指一种经过训练的心的状态。具足正念、正知的状态,就是一种“觉知的心”,与被贪嗔痴驱使的“迷失的心”相对立。在一个心识刹那中,有”觉知的心”(觉性)生起,就意味着这一刻具足正念、正知,因而没有”迷失的心”(贪嗔痴)。同样,在一个心识刹那中,有”迷失的心”(贪嗔痴)生起,就意味着这一刻没有正念、正知,因而没有”觉知的心”(觉性)。
因此,”觉性1“一词并非指某种“恒常不变”、“本自具足”、“与生俱来”的“自性”(或”本性”、”本有”、”佛性”等)2,而是一种因缘和合、有生有灭的境界。培育觉性的修行,就是通过创造”觉性”生起的因缘,从而让”觉知的心”得以在”迷失的心”生起时紧随其后,并以此削弱后者相续不断的惯性。
那么,在日常生活中,”迷失的心”是如何运作的,而”觉知的心”又如何中断它的相续?让我们来看几个例子。
拿起杯子喝水时,手拿起杯子,这是一个身体的动作,是一个被觉知的对象。但大多数情况下,”迷失的心”早已飞驰到”缓解口渴的苦”这个目标上,或者正沉迷于眼前的电视剧情节,于是身体下意识地抓起杯来就喝。此刻,”迷失的心”主导了一切,”觉知的心”完全没有机会生起,我们因此不知道身体动作的发生和消失。
眼睛被美女吸引时,这是一个根(眼根)与尘(色尘)的接触,是一个被觉知的对象。但大多数情况下,”迷失的心”立刻被贪欲接管,忙着去欣赏容貌、辨识身材,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如何搭讪。心并不知道“看”这个单纯的动作已经发生,它被后续的念头彻底地绑架了。
心里憋闷,想要吸烟时,这是感受(苦受)和心行(贪心)的生起,是一个被觉知的对象。但大多数情况下,”迷失的心”已经被那阵憋闷的感觉所控制,被”吸一口”的贪欲所驱使,完全认不出“憋闷的感受”或”想要的贪心”本身,只是作为它们的奴隶去行动。
心跑去想烦心事时,这是一个意根(心)与法尘(想法)的接触,是一个被觉知的对象。但大多数情况下,”迷失的心”已经完全浸泡在烦心事的内容里,任由烦躁(嗔心)不断加深,甚至引发骂人的冲动。我们不知道心已经”迷失”于“想”的活动之中了。
可见,”迷失的心”总是在贪嗔痴的驱动下,让我们对当下的身心境界视而不见,这便是没有觉性。我们习惯于将这种自动化反应称为”下意识”或”本能”,但这其实是心被烦恼习气染污的结果。
“觉知的心”则如同一把利剑,能够斩断这条由”迷失的心”所造作的自动化锁链。以玩游戏成瘾为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两种不同的心路历程。
当”迷失的心”主导时,这是一个自动化成瘾的循环:
当”觉知的心”及时生起,随观身、受、心时,这个循环就可能在任何一个环节被中断:
在上图中,任何一个由”觉知的心”带来的”知道”,都能够将后续由烦恼习气掌控的自动化流程切断。例如,当觉知到”心空虚”这个苦受时,这个苦受相续的力量就会被削弱,心不再认同它、受它驱使,后续的贪欲便无从生起。或者当觉知到”身体拿起手机”这个动作时,相续的念流就会中断,人会产生一种片刻的”错愕感”,心会重新审视:”我真的要拿起手机吗?”——觉性由此生起,理性得以恢复——从这个角度看,”觉性”就是“理性”的基石:有觉性,就有清醒、有理性、有如理作意;没有觉性,就只剩下被贪婪和恐惧驱动的生存本能。
当人没有觉性时,身心就像一辆由蒙住双眼的司机驾驶的跑车,被烦恼习气驱动着,在苦的道路上狂飙,一刻不停地去寻求虚幻的”乐”。这种寻求本身又会制造新的不满意(嗔)和新的渴求(贪),让身心进一步卷入造作的风暴。这便是为何我们总感觉身心不受控制,不自觉地成瘾,不自觉地做出令自己懊悔之事的根本原因。
那么,如何才能拨开烦恼的迷雾,让”觉知的心”重现光明呢?答案就在于持续不断的练习,把”觉知的心”变成我们新的习惯——一种愈发稳固纯熟的”觉性”。
觉性生起的因
如果说“持戒”、“防护诸根”和“找到心喜欢的所缘”就是奢摩他型禅定生起的因,那么觉性生起的因就稍微复杂些,有以下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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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禅定:具备一颗稳定、清醒、敏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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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兴趣:对自己内在的身心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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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觉察:频繁认识、辨别当下呈现的各种身心境界,对它们“认得出、记得牢”。
举个例子。一个爱狗的人在街上看到一只狗,几乎在瞬间就能知道它的存在,甚至能脱口而出它的品种。为何如此迅速?因为他对狗有兴趣,每次见到都会留心观察。这种一次又一次的”知道”,没有刻意背诵,却自然而然地累积成了自动化的识别能力。他早已对狗的样貌、特征“认得出,记得牢”——因此,“有兴趣”是觉性生起必要的因之一。
这种下意识的”知道”与觉知非常相似,但由于人们的心总是成瘾于向外寻找快乐,所以对外部事物的”知道”远远胜过对自己身心境界的”知道”。世人习惯向外驰求的心,往往在经历一些外缘与训练之后,才能培养出对内观照的兴趣。这里尝试给出几种可能的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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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苦”驱动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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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大的人生危机与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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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性的心理困扰与情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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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求之路走到尽头,或走入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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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智”吸引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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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真相”、”真理”的好奇与探索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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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到启发性的教法或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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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向外求”的逻辑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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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信”牵引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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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佛法僧三宝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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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佛陀的觉悟与解脱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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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佛陀的教法能引领我们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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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中的正向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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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作学习中应用禅定或觉性所带来的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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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的奢摩他或毗婆舍那禅修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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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洞察世间事的智慧转向内观身心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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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些因缘,共同将我们的注意力从外在世界转移到内在世界。而培育觉性,正是把那些对外部事物的兴趣和熟练度,转移到对自己内在身心的觉察上来。我们要像爱狗者熟悉狗一样,去熟悉自己身体的行住坐卧、动作、呼吸,熟悉自己内心的感受、贪嗔痴、喜怒哀乐。只有能够绵密地“认得出、记得牢”自己各种各样的身心境界,才能称之为”有觉性”——因此,“有觉察”是觉性生起必要的因之一。
再从另一个角度以狗为例。狗能”知道”它正在吃的是骨头还是肉,但它无法”知道”自己的心”想要吃”(有贪),也无法”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吃”(身体动)。它的心完全被”想要吃”的贪婪和”害怕吃不到”的恐惧所占据。反观人类,大多数人都能在生气之后,反观到自己”刚才生气了”(有嗔)。这是”觉知的心”在事后生起的作用,而动物基本没有这种能力——这正是人相对于动物所保有的那一点宝贵的理性基础。
然而,有的人,连这一点理性也丢掉了。周围的人都看出他生气了,他自己却毫无觉察,甚至愤怒地狡辩:”我没有生气!”此刻,他不仅被嗔心控制,更被“不愿承认”的痴心和嗔心所控制,他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也不知道自己在狡辩。这时,”觉知的心”已荡然无存,他与一个醉汉无异,一边烂醉如泥,一边还大声地宣称:”我没醉……再来一瓶!”——因此,“有禅定”所带来的心智稳定与清明,是觉性生起必要的因之一。
下一节,我们将在“有禅定”、“有兴趣”的基础上,进入佛法修行中最精华的部分,即“四念住”——对当下呈现的各种身心境界“有觉察”。
四念住
觉性觉知什么,能让我们具足正念、正知呢?佛陀在《大念住经》(Mahāsatipaṭṭhānasutta,DN 22/MN 10)中有完整的开示,即身、受、心、法四念住,这是通往真理实相和解脱涅槃的唯一路。
比丘们,这是唯一的道路,为了众生的清净,为了克服忧愁与悲哀,为了灭除苦与恼,为了获得真理,为了证悟涅槃——即四念住。
是哪四种呢?比丘们,在此,比丘于身随观身而安住……于感受随观感受而安住……于心随观心而安住……于诸法随观诸法而安住,精勤、具足正念正知,舍离世间的欲贪、苦恼。
《大念住经》的标题也常被翻译为《大念处经》,”四念住”也常被翻译为”四念处”,其实各有各的道理。论“念住”,是因于身、受、心、法随观身、受、心、法而安住(巴利语Viharati),强调心的安住,即不迷失、不黏着、不染污的”知道”;论“念处”,是因将身、受、心、法作为禅修业处而进行随观。《大念住经》巴利语原文中有大量”…nupassī viharati”(于……随观……而安住)的内容,基于忠于原文的原则,本书将其翻译为”念住”,但并不代表翻译为”念处”就是错误的。
实际上,《大念住经》字字如金,是佛法修行中极其根本的经典,值得修行者逐字逐句地推敲,具有培养正念、断除烦恼、获得正定、开启智慧和证悟涅槃等重要作用,对于修行者和普通大众都具有巨大的价值。
近几十年来,西方国家兴起了众多关于正念、正知的课程与心理学疗法,其核心原理大多来自《大念住经》。在数千年的宗教演进历程中,四念住的修行方式也被众多其他门派所借鉴、参考。《大念住经》作为四念住最根本、最完整、最究竟的源头,值得每一位修行者进行多语言比对,反复、逐字逐句地完整阅读、推敲、体验、实修与实证。
在南传上座部佛教内部,所有高僧大德所教导的修行本质上就是四念住,只是具体修行的形式、侧重点、先后次第有所不同。本章的内容,只是试图用现代人的语言分享一些我自己对四念住的理解、体验和实证,这是非常有局限性的,并不能代替修行者直接阅读经藏和向高僧大德求法的过程。如果本书所描述的和高僧大德的教导不同,请以你所亲近信任的高僧大德的教导为准。
《大念住经》提到的适合不同根器之人的修行方式众多,在此仅节选我实修过,且适合于现代城市人群中那些被贪婪恐惧所驱动、易成瘾、易散乱、执着于自我观念和知见、有刹那定但无禅那的修行者的内容,以供参考。
身念住
身念住包含观身体呼吸、四威仪(行住坐卧)、正知篇(身体动作的动停)、厌恶作意(不净观)、界作意(四界分别)、九种墓地观等多种内容。基于这些内容,身念住主要有三种不同的修法。
身念住的第一种修法,对于那些习性上易于执着色身、贪爱美貌的”贪行者3“尤为相应。他们将身体视为珍宝,认为这个色身是值得精心呵护与执着的对象,成瘾于通过各种方式来美化、维护它。这包括对外貌的妆点修饰(化妆、美颜、整容),对身材的锻炼塑造(健身),以及沉溺于追求青春永驻、抵御衰老的一切行为。
在禅定中修习身念住中的厌恶作意,观发、毛、爪、齿、皮……持续地观下去,看到眼、耳、鼻、舌、身充满了不净,一段时间不洗就会产生眼屎、耳屎、鼻屎、口臭大便等各种污垢,它们本身就不干净、不漂亮、不能永葆青春,也不能长存。修行者以智慧彻见执着于身体,成瘾于维持让身体干净、漂亮、青春、健美、长存的假象是非常苦的事情,于是心放下了对身体的执着,从成瘾中松脱开来。
或者修习九种墓地观,观丢弃在墓地中的尸体,膨胀、乌青、生脓疮,被乌鸦、老鹰和秃鹫啃食,或白骨、筋、肉散落在四方,一年后尸体上堆满泥土和杂草,直至骨头腐败化成粉末,消散得无影无踪。看到曾经那么在乎的身体,只是色法的生生灭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泰国森林派传承中,不少高僧大德都在教导身念住的修法,除了作为直接证悟的路径以外,也可以作为护卫禅来使用,起到对治、压制烦恼习气的作用。
身念住的第二种修法,是在禅定中修习界作意(四界分别),通过逐一辨识身体内四界的十二个特相来觉察究竟色法,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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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1硬、2粗、3重、4软、5滑、6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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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7流动、8黏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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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9热、10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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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11支持、12推动
缅甸帕奥禅林的很多高僧大德教导这种四界分别的修法,通过四界分别来培育禅定直至近行定,然后穿透色法的密集想4,彻见究竟色法。然后再次第辨识名法(心与心所)、了知心路,进而透视名色因缘,最终通过观察其生灭,彻见三法印而导向解脱。
身念住的第三种修法,是以观身作为观心(心念住)的背景。身体是比较粗糙的,它本身并没有贪嗔痴那些烦恼习气,而心则比较微细,会到处跑动和散乱。因此使用身念住的观身体呼吸、四威仪(观行住坐卧)、正知篇(观身体动作的动停)可以起到切断相续念流的作用——即当能觉知到身体存在、身体动停、身体呼吸时,相续不断的念流就被断开了。由于凡夫大部分相续不断的念流都是由贪婪恐惧所驱动的,因此,打断它就相当于暂时中止了妄想的连续运作——然后以此为”禅修业处”来观心的迷失与跑动。当觉知不到”禅修业处”了,即是心的一次迷失跑动。泰国的隆波帕默尊者和他的弟子们教导的主要是这种修法,泰国的隆波田尊者教导的正念动中禅、缅甸的马哈希大师教导的观腹部起伏的内观禅修法也属于这一类。具体的修行方式将在后面《第十章 禅修业处》中”身念住”一节详细介绍。
受念住
受念住的禅修,对于那些习性上易于沉溺感受、追求快乐与舒服的“贪行者”尤为相应。他们认为感受是需要执着的对象,热衷于寻找、追逐、依恋和沉溺于愉悦的感受。这包括感官上的快乐(美食、美色、悦耳的声音、舒适的触感等)和精神上的愉悦(被认可、被需要、成功的快感、安逸的感觉等)。
受念住觉知的是以下九种感受的生灭,包含:
| 感受 | 有染污的感受 | 无染污的感受 |
|---|---|---|
| 1苦受 | 4有染污的苦受 | 7无染污的苦受 |
| 2乐受 | 5有染污的乐受 | 8无染污的乐受 |
| 3不苦不乐受 | 6有染污的不苦不乐受 | 9无染污的不苦不乐受 |
其中非常容易被忽视的有两个,其一是“不苦不乐受”。我们最容易觉知到的,是苦的感受,其次是乐的感受,而对于不苦不乐受的感觉不太熟悉。实际上“没感觉”也是一种感觉,或者那种“既非苦也非乐的感觉”也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都是需要被觉性觉知的对象。只有不断地练习,心才能对苦、乐、不苦不乐三种感觉都非常熟悉,做到“认得出、记得牢”,从而在感受生起灭去之后自然而然地随观。
其二非常容易被忽视的是“染污与否”。我们那颗易于成瘾的心实际上长期处在被贪爱的染污之中,因此初学者需要格外熟悉感受被染污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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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受被贪爱染污:对苦受不满意,不想要苦受,生出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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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受被贪爱染污:对乐受满意,想要更多乐受,生出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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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苦不乐受被贪爱染污:沉迷、散乱、成瘾于其中而未能觉察,生出痴心。
在前面成瘾的章节中,我们曾反复见证了心被贪爱“染污”后,是如何成瘾于”想要”的那个欲望的。正因为心被“染污”就是成瘾的根源,所以我们若对“被染污”这种身心境界不熟悉,就无法及时觉知到贪爱的生起灭去,从而导致染污与成瘾一直在延续。对“有染污”的感受和“没有染污的感受”都能“认得出、记得牢”,是受念住中非常重要的修行。
在此分享一段我作为一个初学者,第一次清楚地觉察到那种”贪爱染污”的过程记录。那时我刚开始参加一个宣隆内观禅法(Sunlun Vipassana Meditation)的密集禅修,需要长时间持续坐在很硬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去观身体疼痛的感受。
连续几天坐下来,屁股已经火辣辣地要爆炸了,脚踝上的骨头都要裂开了,感觉再坐下去就要残疾了。但是别人都能忍住,我也不好意思跑掉,只能强忍着剧痛,去看看这个撕心裂肺地疼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从前面一个小时的禅定中退出来,稳定了一下心态,观察到了疼痛生起的一系列过程:先是身体接触地板感受到了疼,然后心里面有分别心,觉得疼是不好的,舒服是好的。于是心里产生一个念头想要躲避疼痛,但是又有另一个念头觉得躲不掉,心就开始拧巴。这个想要躲避疼痛的念头继续发酵,引发身上的肌肉开始紧绷,腿不停地抖动,虽然看起来人在坚持,但实际上肌肉已经自行在躲避疼痛了。然后又听说要观感受,但是一去紧盯,它就会疼得更厉害。中间还穿插了一大堆杂念,例如”要不然动一下?”之类的,紧随其后的分别心又在说:”指导老师说了不能动,动是不对、不好的。”身心就像处在一场战争中似的,”要坚持”和”要起来”的对抗无处不在。要不是因为前面修了禅定,早就忍不住逃跑了。接下来念头继续发酵,产生对于”想要起来”的负罪感,或者对于继续坐下去的厌弃感。后面的分别心又说:”放弃是不对的……”
我发现最开始的那个疼痛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烈,它只是一个单纯的感受而已。而疼痛之后生出的各种贪婪、恐惧、分别心和这个疼痛紧紧缠绕在了一起,它被放大成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就越来越觉得无法忍受了。
随着打坐时间越来越久,疼痛也以各种各样的形式频繁生起,但当我觉察到随后生起的分别心时,我发现那个分别心就灭掉了。而疼痛也并不是持续的,它也是生生灭灭的,只是一个没有什么规律的感受波动而已,并没什么大不了。在这一坐中,我大约有五、六次觉察到分别心的生起灭去。
大多数情况是,我并没有觉察到分别心,但是觉察到了肌肉剧烈地颤抖或者胸口很拧巴的感觉,然后发现身体竟然自行在对抗疼痛。一旦觉察到肌肉颤抖,那个颤抖就停下来了,随之发现心自己放松了下来,恐惧和分别心也灭去了,然后每一块肌肉也自然地放松下来,疼痛也灭去了。于是,就只是单纯地观那个疼痛的感受的生生灭灭而已。在这一坐中,我大约有数十次觉察到肌肉的颤抖,并随观了其中的恐惧和分别心,看到它们是如何将染污感受,又是如何退却的,这样坐下来也没有之前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了,只是在看它们演戏而已。
当时我观察到的持续叠加的”分别心”,就是感受被染污的一种表现形式。身体的疼痛是真实的,但如果中立地去看,它的强度并非达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是贪爱的层层染污,才导致其强度被放大了几十上百倍,才让人误以为受不了了。没有禅定的加持,这一剧烈的身体疼痛通常会把心强行卷入感受之中,再进一步导致感受的染污,因此我们无法如实照见这一染污的过程。
我之前以为长时间打坐靠的是意志力,但发现和戒烟一样,意志力只会造成矛盾、撕扯甚至内心爆发出无休止的战争——这终究是不可持续的。从能够越来越娴熟地觉知贪爱的染污开始,我就可以长时间地打坐了。即便坐很久,也只是有苦受,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更多的是当觉知到被贪爱染污的感受,那个嗔恨就连同苦受一同逐渐平息了。
除了上述九种感受以外,受念住觉知的对象还分为身受和心受两种。
身受,就是一般意义上身体的感受。这种感受在觉知时,不需要去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只需要把身体当作一个整体去觉知那个感受的生起、灭去即可。如果紧盯进感受的具体部位里,那么贪爱的染污就会趁机钻进来——“紧盯”的渴望就是贪爱——如果没有贪爱,就不会刻意去紧盯这个部位,而放弃整体。正念觉知的对象是一刹那感受的生灭,而不是感受的细节。一般来说,觉知身受的修行者需要一定的禅定,否则心会没有力量,很容易被强烈的痛苦卷入,从而紧盯到一连串感受的细节里去,造成白白地受苦。
心受,就是与心的造作紧密相关的感受,它与单纯的身受不完全等同。例如,我们高兴、生气或者恐惧时,胸口处都会有一股感受的波动,可能是堵、闷、紧、痒、酸、麻、痛等等。心受通常没有身受那么剧烈,所以觉知心受对禅定的要求没有那么高,在打坐、经行和日常生活中都可以练习。同样,我们也不需要刻意地紧盯胸口那个位置,否则心执著于胸口感受的细节,觉性反而会被遮蔽。打个比方,这就像用眼睛的余光去感知旁边是否有人,只需要知道“有或无”的状态即可,而不需要看清那人的长相、性别和穿着。以这样一种旁观者的视角,来觉知心中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等上述九种感受的生灭。
基于上述九种感受(苦/乐/舍受,有染/无染)和两种对象(身受/心受),受念住也有两种不同的修法。
受念住的第一种修法,是在禅定中观身受或心受,看到心不停追求的快乐并不真实存在,心永不停歇地在抓取外物、抓取身、抓取心试图离苦得乐,而成瘾于世间就只有苦,而不是有苦有乐,只是苦的多与少。快乐无法真正被拥有,花了很大精力追寻的所谓快乐只是止痛片而已,止痛片带来的快乐都只是苦的短暂减轻,是虚幻不实的,而成瘾于寻找快乐的苦却是真实的。于是心放下了对感受和快乐的执着,从成瘾中松脱开来。缅甸的雷迪5西亚多开创的法脉基本上是遵循这种受念住的修法。在此法脉之下,有传承自乌巴庆6大师和葛印卡大师的遍布于数十个国家的数百座”内观禅修中心”(Vipassana Meditation Center),以及传承于宣隆西亚多的”宣隆内观禅法”。这两种修法大部分是以身受作为觉知对象的,同时心受也被广泛地应用。
受念住的第二种修法,是以观身受或心受作为观心(心念住)的背景。泰国的隆波帕默尊者及其弟子们也有教导这种修法,具体的修行方式将在后面《第十章 禅修业处》中”受念住”一节详细介绍。
心念住
心念住的禅修(即俗称的”观心”)有些复杂,但对于那些习性上易于念头纷飞、内心复杂的”寻行者”却尤为相应,是与复杂的现代人和现代社会相匹配的修行方式。现代人容易成瘾于内心的各种念头、情绪和故事情节,热衷于在头脑中分析、评判、规划与回忆,将瞬息万变的心理活动误认为”我”的真实状态。这包括对未来的思虑筹划、对过往的反复咀嚼、内心的自我对话,以及沉溺于各种观点或情绪所带来的精神快感与痛苦之中。
工业革命之前,经济社会结构比较简单。大多数时间里,人们是用身体进行重复的农耕劳作,而主要的烦恼,也是身体上的吃喝拉撒睡,以及情绪上的高兴不高兴问题。因此以观身和观受作为切入点,对过去众多的修行者比较有效。
时光步入现代,社会已经进入了科技、物质、欲望高度发达的阶段,人们的感官每天被各种成瘾对象刺激,并长期沉溺其中。在全民教育普及以后,人们又常常落入”自我知见”的陷阱之中——年轻人毕业后以脑力工作为荣,努力成为公务员、知识分子、科技工作者、教育工作者、企业经营者等等。高强度的脑力工作,培养出人们强大的自我意识和自洽的逻辑体系,导致心长期处在思虑过多、迷失散乱的状态之中。
频繁生起的境界,就是最适合的觉知对象,因此,现代人中,”寻行者”和”慧行者”非常适合以心念住和法念住作为切入点。近二十年来,越来越多传统教导身念住、受念住的禅修中心,也开始教导以心念住作为切入点的禅修,这即是时代变迁的体现。
心所
根据阿毗达摩(论藏)的定义,”心所”(Cetasika)是与心(Citta)同时生起、一同工作的心理活动,它与心相伴而生,为心赋上不同的色彩,使心在不同情境下表现出不同的状态。”观心”观的就是这些”心所”的生灭。《大念住经》主要提到通过观照以下十六种心的状态来修习心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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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贪心:心有贪欲,包括”想要”、”满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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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贪心:心没有贪欲,没有”想要”、”满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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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嗔心:心有嗔恨,包括”不想要”、”不满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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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嗔心:心没有嗔恨,没有”不想要”、”不满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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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痴心:心有无明(即不明四圣谛),表现为智慧的匮乏,以及觉性(正念、正知)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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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痴心:心暂时没有无明,表现为智慧的暂时生起,以及觉性(正念、正知)的清晰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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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昧心(蜷缩心):心有昏沉、无力,对所缘提不起兴趣,是”痴”的一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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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乱心:心散乱、掉举、躁动、焦虑,在所缘间跳来跳去,也是”痴”的一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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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大心:心宽广,超越了感官欲乐的狭隘限制。觉知宽广而开放,不紧盯或执取所缘。也指色界或无色界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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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广大心:心狭窄,受限于感官欲乐。觉知狭窄、紧盯或执取所缘,或散乱于多个所缘。也指欲界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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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上心:心仍有更高的境界可以证得,尚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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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上心:心已达到究竟圆满的解脱状态,即佛陀、阿罗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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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定心:心处在得定(安住于”心一境性”)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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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定心:心处在未得定(未安住于”心一境性”)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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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脱心:心(暂时性或究竟性)处在解脱状态,心没有执取身心、五蕴为”我”或”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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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解脱心:心处在未解脱状态,心执取身心、五蕴为”我”或”我的”。
在十二世纪阿耨楼陀论师所著的《摄阿毗达摩义论》(Abhidhammatthasaṅgaha)中,将心所细分为五十二种,分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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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一切心所(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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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心所(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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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善心所(14)
这些心所不是一下子都能够熟悉的,它们会随着修行的深入逐渐被辨识。其中一些心所只有在禅那、正定或道果生起的状态下才会出现,但初学者最需要熟悉的其实只有六个心所,即有贪、无贪、有嗔、无嗔、有痴、无痴。
贪嗔痴
在心的运作过程中,最常被造作出来的就是贪嗔痴,有时也被称之为”三毒”。但是为了更中立地觉知心,我们需要以超越于日常语境中褒贬好坏的方式,重新理解贪嗔痴这“三种心所”(而非”三毒”),并对它们进行如实的定义。
人们通常理解的,作为”三毒”的贪嗔痴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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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对想要的东西有强烈的欲望,例如金钱、权力、名声、美色、美食等等,总是觉得不够,想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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嗔:遇到不喜欢的人、事、物,容易感到厌恶、生气、愤怒,例如不符合自我标准的人、贫穷疾病的状态、他人的指责、难吃的食物等等,并试图逃避或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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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愚笨或缺乏教育,对事物的认识片面且顽固,缺乏理性,难以看到自己的无知。
这样的认识虽然没有错,但这看到的只是贪嗔痴的冰山一角。如果以这样偏颇的观念来觉知,那么往往只容易看到他人的贪嗔痴,而不容易看到自己的,由此开启的修行之路将布满荆棘与坎坷。
中立地觉知贪嗔痴
人因为长期成瘾于心、执着于心要好、要善,所以不容易接受负面的状态被叠加在自我之上,这是导致贪嗔痴很难被如实觉知到的关键原因。因此,我们需要中立地认识到贪嗔痴只是心呈现出的若干境界,它们不等于”我”,也不是”我的”,而是一种不断生灭、因缘和合的现象。如果能把”自我”从觉知中剥离出去,觉知的心就会愈发清明,被觉知的对象也会如实呈现出其本来面貌。
接下来,我们需要抛开语言的局限性、暂时跳出善恶是非的判断,按照究竟性原则进行分类,以使得观照尽可能如实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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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想要”或“满意”,都是贪(或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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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善的或想要不善的,只要有”想要”,都是贪(或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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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不想要”和“不满意”,都是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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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要善的或不想要恶的,只要有”不想要”都是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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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时候觉性(正念、正知)缺失,都是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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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觉性(正念、正知)生起的刹那以外,其余的心识刹那都有痴心在生灭。其余绝大多数的造作心识中,都处于被痴心(迷失)接管的状态
只有暂时把”自我”从觉知中剥离出去,我们才能如实、中立地洞见真相,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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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渴了想要喝水,是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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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施以求回报,是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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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孩子学习成绩,是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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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恶行义愤填膺,是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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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醉于美景、音乐、舞蹈而不自知……是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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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于梦想、愿景、蓝图而不自知……是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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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自我”混杂在觉知之中时,通常会先评判你我、利害、是非、善恶、美丑……然后再去用二元对立的视角看待事物——这就是世俗的”观察”不能称为”觉性”的原因——其背后都潜藏着以“我”和”我的自我”、”我的存在”、”我的利益”、”我的立场”为考量的趋利避害在其中,因此”知道”的并不是事实真相,而是被”自我成瘾”洗脑后的偏见——那些以”自我标准”评判的对的、善的、好的、美的,当换用”他人标准”以后,得出的结论往往截然相反。因此只要”自我”混杂在觉知之中,每一颗”觉知的心”背后都潜藏着微细的贪嗔痴。所以,为了尽量减少”自我”对”觉知之心”的染污,我们应常这样如理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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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的”观察”:”我”知道”我在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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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理作意:看到不是”我”知道的,而是“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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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一步如理作意:看到不是”我”生气,而是“心”在呈现生气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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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一步如理作意:看到不是”心”在生气,”心”是“觉知的心”,而生气是一种“嗔心所”,是“被觉知的对象”,因此是“心(觉知的心)知道有生气(被觉知的对象)生起”。
觉知并不是去评判或改造,只是“如实地知道”、“仅仅是知道”而已。一旦觉知到心有贪或有嗔后想要去改造它们——例如让它不要再生气了——那就是新的贪嗔生起的结果,如若不能及时了知,它们就会遮蔽觉性,将心卷入到新一轮的是非善恶里去。
佛陀言教中,有很多重复的”无论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大的小的、善的恶的、胜的劣的……“这样的语言,乍一看很容易被忽略,而”如实地知道”、”仅仅是知道”的关键诀窍就在这里:无论远近、粗细、大小、善恶、胜劣……有“想要”就是贪,有“不想要”就是嗔、没有“觉性”(正念、正知)就是痴。
常见的贪嗔痴境界
现在再来回看《大念住经》心念住的前六种心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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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贪心:心有贪欲,包括”想要”、”满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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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贪心:心没有贪欲,没有”想要”、”满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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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嗔心:心有嗔恨,包括”不想要”、”不满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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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嗔心:心没有嗔恨,没有”不想要”、”不满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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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痴心:心有无明(即不明四圣谛),表现为智慧的匮乏,以及觉性(正念、正知)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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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痴心:心暂时没有无明,表现为智慧的暂时生起,以及觉性(正念、正知)的清晰建立;
如实地觉知心的造作,就会看到我们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有贪、有嗔、有痴的,离贪、离嗔、离痴的时候非常非常少。即便修行了很久以后,一天里离痴的时间也很少,只有当觉性和智慧生起的刹那,才有离痴心的生起。但这不是个问题,也不需要去解决,只需要如实地知道就可以了,剩下的工作心会自己去做。
为了能够对贪嗔痴”认得出、记得牢”,我们用现代人的语言,以禅修过程(打坐、经行及日常生活培育觉性)中经常出现的贪嗔痴境界来举例说明:
| 心所 | 境界 | 解释 | 禅修中的例子 | |
|---|---|---|---|---|
| 贪 | 想要 |
紧盯 执取 |
紧盯执取于某一所缘,想要觉知的更持续或更清楚 | 观呼吸紧盯鼻尖或腹部/观身受紧盯疼痛部位/观心受紧盯胸口…… |
| 守候 | 期待并提前守候身心境界的发生 | 身心境界还没发生,就提前去那里等着观 | ||
| 刻意 | 有意图地达成目标 | 定目标、定奖惩、打卡 | ||
|
打压心 改造心 |
命令、指挥、塑造、带领心呈现出想要的状态 | 带领心宁静、空明、什么都不想、一动不动,或试图复制之前的境界 | ||
| 呵护心 | 使心维持在一个恒定的状态 | 呵护宁静、呵护觉性,让它不要消失 | ||
| 执取身 | 执取身构建为自我 | 将身视为我、我的 | ||
| 执取心 | 执取心构建为自我 | 将心视为我、我的 | ||
| 满意 | 喜欢或满意于境界,进而造作出更强烈的贪心 | |||
| 嗔 | 不想要 | 厌恶 | 不想要某种现状 | 打坐久了讨厌疼痛 |
| 担心 | 不想要某种未来 | 打坐久了担心腿坏了 | ||
| 后悔 | 不想要某种过去 | 将当下问题归咎于过去 | ||
| 恐惧 | 不想要无常 | 被意外事件惊扰而恐慌 | ||
| 气馁 | 不满意于自我 | 坚持不了/意志力不足 | ||
| 不耐烦 | 不满意于现状 | 无法忍耐身心境界的反复 | ||
| 不满意 | 不喜欢或不满意于境界,进而造作出更强烈的嗔心 | |||
| 痴 | 疑 | 疑问 | 心困惑、不确定 | 疑问不断/信心不坚定 |
| 掉举 | 妄想 | 心游荡、缺乏方向 | 缺乏方向的想东想西 | |
| 攀缘 | 心跑到过去或未来 | 追悔过去,造梦未来 | ||
| 散乱 | 心随外境波动,无法稳定、安住 | 被美景、声音、气味、美食等微细所缘牵引,反复跳动切换所缘 | ||
| 昏沉 | 迷糊 | 心不清醒 | 迟钝茫然,无知无觉 | |
| 萎靡 | 心提不起兴趣 | 缺乏热情,无法专注 | ||
| 放逸 | 心懈怠、懒惰、游离 | 对善法不重视/对烦恼不警觉/对生命放任自流 | ||
|
沉溺 黏着 |
浸泡 | 心浸泡于某个所缘而不知 | 看到/听到/闻到……喜欢的画面/声音/气味…… | |
| 陶醉 | 心陶醉于某种感受而不知 | 陶醉于快乐/明亮/自在/温暖……的感觉 | ||
| 共情 | 心同频于某种情绪而不知 | 被外界的或臆想出来的情绪带走 | ||
| 觉 | 有觉性 | 正念、正知绵密地生起,如实地随观身心境界 | ||
| 安住 | 心安住成为知者,有觉性、宽广、清醒、敏捷、柔软 | |||
| 中舍 | 对一切境界保持中立、平等、平常的心态,不生贪嗔 | |||
| 知苦 | 以智慧之光,领悟四圣谛,彻见三法印 | |||
上表只是列出了一部分打坐、经行和日常生活中培育觉性时常出现的心理境界,对于长期成瘾于各种五欲所缘的现代人来说,上述每一种境界都需要反复辨识直到“认得出,记得牢”,从而在这些境界出现时能够自动自发地生起觉性。当觉知作为”下意识”的本能,取代了之前的成瘾作为”下意识”和”本能”时,修行就算是上了一个台阶。
“痴”与贪嗔
在通过上一节的表格命名并熟悉了各种细分境界之后,我们需要再深入一步,去审视贪、嗔、痴之间的真实关系——它们并非三种互不相干、并列存在的烦恼,而是一个有着清晰因果次第和粗细差异的“烦恼家族”。
首先,从因果的根源来看,痴是贪和嗔的母亲。
“痴”,即无明,是心对实相的根本迷失与无知。正因为这种迷失,心才会将无常的执取为永恒,将苦的当作快乐,将无我的视为”我”和”我的”。在这个颠倒认知的基础之上,贪与嗔才有了滋生的土壤。因此,三者之间的根本逻辑是:有痴才有贪嗔,无痴则无贪嗔。
不仅如此,贪与嗔之间也存在着直接的因果链条。嗔恨,这种看似猛烈的烦恼,几乎从不是第一个生起的。它往往是“贪”的副产品——当”想要”的贪心无法被满足时,”不想要”的嗔心便会随之爆发。例如,一个修行人贪爱禅定的宁静,当这份宁静被突如其来的噪音打破时,强烈的嗔心便油然而生。在这一嗔心生起之前,必然存在着一个对”宁静”的贪心。
因此,在这”烦恼家族”的内部,三者之间有着确切的因果关系,如下图所示:
这个因果关系,决定了贪嗔痴之间具有不同的粗细程度——越是作为”因”的一方,越微细;越是作为”果”的一方,越粗糙;越是粗糙的烦恼,越容易被觉察,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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嗔心最为粗糙,如同火焰,灼热而刺眼,最容易被我们觉察到。因此,一个以嗔心为主要习气的修行者,因为嗔心的境界总是清晰而猛烈地现前,所以往往能在心念住的初期较快地建立起觉知;
-
贪心则微细得多,如和风细雨,常常以”追求进步”、”想要更好”、”认真负责”等看似正当的面目出现。这使得以贪心为主要习气的修行者,很容易忽略掉大量的微细贪欲,错将烦恼当成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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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心最为微细,它如同我们呼吸的空气,无处不在却最难被看见——它就是心”迷失”的状态本身。因此,以痴心为主要习气的修行者,在初期面临的挑战最大,因为他们几乎无法直接”看到”痴。
综上所述,修行的根本在于修心,而修心的靶心,正是觉知并洞穿“痴”的把戏。然而,觉知微细的”痴”,对初学者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因为心的迁流变化速度极快,而我们初期的觉知力却缓慢又笨拙,完全跟不上它的节奏。许多直接从观心入手的修行者,常因此感到挫败,时而似乎能观察到很多念头,时而又陷入一片茫然。这并非心念住这个切入点本身有缺陷,而是我们的觉知能力尚待磨砺。
对于这种情况,一个善巧的策略是先修习一定量的奢摩他,以培育心的稳定性,然后以身念住或受念住相对粗显的业处为”锚点”,通过观察心“在锚点”、”不在锚点”两种状态,即可知道此刻是“觉知的心”,还是“迷失的心”——如此一来,无论多么狂野的”疯猴子”都可以被观察和训练。具体的修行方式,我们将在后面《第十章 禅修业处》中”心念住与正定”一节详细介绍。
培育觉性的四个阶段
觉性的培育,是一个从粗到细、从繁到简的自然过程。它遵循着一条清晰的修行次第,修行者会自然地经历从”辨识”到”归类”,再到观照”根本烦恼”(痴),最后抵达”唯见诸法生灭迁流”的甚深境地。
第一阶段:命名与辨识
在修行的初期,我们的心对微细的烦恼是盲目的。各种被贪嗔痴包裹的念头就像“隐形的力量”,在背后操控着我们而不被察觉。因此,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会如前面的表格那样,给这些”不速之客”命名。
这就像一个叫”贪心”的盗贼潜入了你的心房,如果你只是模糊地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这个盗贼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他的勾当。但如果你能通过学习、命名和辨识他们的各种分身变体,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就准确地指认出来:”啊,这是’浸泡’!”、”这是在’呵护心’!”——这个”贪心”的窃贼便瞬间暴露在觉性的光芒下,失去了力量。为境界命名,就是建立识别系统(正知)的第一步,其核心价值在于打破无意识的自动化反应,让觉性得以生起并介入。
第二阶段:归类与简化
当对各种微细的心理活动,如”紧盯”、”满意”、”不耐烦”、”迷糊”等等,能够熟练地辨识之后,一个自然而然的深化便会发生:觉知将不再依赖于细分境界的标签,心会自动开始进行归类和简化。
这是因为它洞察到一个更根本的规律:这上百种看似不同的心理状态,其背后的驱动力无非就是贪、嗔、痴这三股根本的烦恼习气。此时,觉知的重点便发生了质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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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执着于”紧盯”这个具体行为,而是直接照见其背后”贪”的本质;
-
不再执着于”不耐烦”这种特定情绪,而是直接看穿其背后”嗔”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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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类推。
这个阶段,修行便如同从观察纷繁凌乱的枝叶,转向了审视清晰坚实的树干。心的运作因此变得更加简约、直接且深刻,觉性也会生起得更加频繁。
第三阶段:聚焦”痴”(迷失)
随着觉性愈发敏锐,修行者会洞察到一个更根本的事实:一切贪心与嗔心的生起,都是以”痴”(失念、迷失)为前提的。
换言之,只有当心先失去了觉性,处于”失念”和”迷失”的状态时,贪和嗔才有机会趁虚而入。当正念分明、觉性清晰时,贪和嗔是无法立足的。因此,修行的核心被进一步简化为仅仅观照”痴”(迷失)的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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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迷(无觉):心迷失了,知道”痴”生起了;
-
有觉(无迷):觉性生起了,知道”痴”灭去了。
如此反复训练,能越来越及时地看到心从”迷失”到”觉知”的交替过程——这便是持续不断地观照境界的生起与坏灭。修行至此,即逐步趋近十六观智中的“生灭随观智”。
第四阶段:唯见诸法生灭迁流
当对”痴”(迷失)的生灭观照得愈发娴熟、绵密时,觉知的速度会逐渐超越语言和概念的束缚——心不再需要为境界贴上”贪”、”嗔”、乃至”痴”的标签,因为任何标签都显得滞后和多余。
在此阶段,心只是纯粹地、直接地”知道”:有”法”(即身心现象)生起,旋即有”法”灭去。所观察到的一切身心现象,都呈现为一连串无主、无我、无名、刹那生灭的迁流。正如狂风中一排排被瞬间吹灭的烛火,修行者只能清晰地看到”灭去”的轨迹,而几乎来不及捕捉”生起”的瞬间。所见的,唯有现象之流的不断坏灭——来不及分辨,也来不及言语。
在此观智之下,”我”在观察的错觉开始瓦解。没有一个固定的”观察者”在看一个独立的”被观察对象”,只剩下”知”与”所知”刹那生灭、交替运作的过程本身。这标志着修行者已稳固地安住于十六观智中的“坏灭随观智”,对三法印的体证变得深刻、直接。
从”命名”到”归类”,从观照”贪嗔”到聚焦于”痴”(迷失),再到唯见”诸法生灭迁流”——这便是将觉性从羸弱逐步培育至娴熟的整个过程。这是一个以心念住为核心,贯穿始终、清晰可行的修行次第,只要在不同阶段正确地种因,精进地修习,觉性的成熟便是必然的结果。
法念住
法念住的禅修,是四念住中最精深的部分,对于那些具足正念与正定,并倾向于探究事物本质的“慧行者”尤为相应。他们不再满足于观察孤立的身心现象,而是热衷于透视现象背后运作的规律,探寻烦恼如何生起、又如何寂灭的因果法则。这包括在禅修中直接体证五蕴的无常、苦、无我,观察五盖如何遮蔽心智,了知缘起法,乃至最终亲见四圣谛的普遍实相。
举个具象化的例子:我们使用的APP,通过点击不同的按钮来触发某些操作,最终达成一个结果。从输入指令到输出结果的过程中,背后是APP内部的代码逻辑在运作——这套逻辑可以看作是APP的“法”。而法念住的修行也是如此,我们通过”向内递归”地观察各种因(输入)与果(输出)的关系,来觉察世间诸法背后的共性,并愈发透彻地理解其规律。
法念住中的”法”,可以理解为一系列或大、或小、或内、或外的”现象”。法念住的修行,就是如实洞见”法”(现象)背后的因果法则。之所以叫做”洞见”,是因为那些因果法则并不会直接显露,需要我们从若干最小单位的”现象”中去搜集“证据”,再把一系列”证据”串成“证据链”,从而彻见其中的因果与必然。这样,我们就能由表及里、见微知著,洞见名色(身心)乃至一切世间法的实相。
法念住的修行包含以下非常重要的四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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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现象(当下)生了,知道;(当下)灭了,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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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致这个现象(当下)生,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知道;
-
导致这个现象(当下)灭,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知道;
-
导致这个现象(此后)不再生,背后(当下)的因是什么,知道。
探索身心现象背后的”因果法则”,用通俗的语言来讲,就是不断地追问“为什么?”、”怎么回事?”。以成瘾现象举例,本书的前四章都是通过观察自己的身心现象,来探索“成瘾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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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处在成瘾状态,知道;(当下)未处在成瘾状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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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致(当下)成瘾(生),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知道;
-
导致(当下)戒断成瘾(灭),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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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致(此后)不再成瘾,背后(当下)的因是什么,知道。
由于成瘾洗脑的作用,我们常常在第一条(如实知苦)这里就出了问题:认为自己不是成瘾,只是一种爱好或生活方式等等。因此,持戒与禅定的修行是十分必要的。对于探索”吸烟成瘾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的局部问题,只需要持“小短戒”,有两三天持续专注于特定问题即可。而对于探索“苦”或”世间”或”轮回”这样的根本性问题,就需要五戒清净、定力深厚方能抵御无处不在的成瘾洗脑——包括“欲乐成瘾”洗脑、“世间成瘾”洗脑和“轮回成瘾”洗脑。
就佛法修行而言,法念住的这种整体性的、递归式的因果洞察是能导致”见法开悟”的修行。就世间法的相对智慧而言,类似的洞察也是明了世间法的重要途径。在企业经营中、在科技发展中、在社会治理中……这种洞察事实与因果的智慧都被广泛地提出并使用。例如,Peter M. Senge(彼得·圣吉)的“第五项修炼:系统思考”、Elon Musk(埃隆·马斯克)倡导的“第一性原理”、六西格玛中质量管理的“根因分析”,软件工程中的Debug流程、互联网运营中的“大数据分析”,都体现了一种基于事实(而非想象)的因果推演思路。
本书前三章探索多种成瘾现象的过程,属于通过法念住洞察局部事实和因果的实践案例——通过彻见成瘾全过程的”苦”的本质,从而永久性地从成瘾中解脱出来。正是对成瘾现象的深入洞见,使我无意间明白了”法”的妙用,并因此踏入了佛法修证之门。
在持戒与禅定的护持下,法念住的全局性、根本性和究竟性,远非这些世间的局部智慧、相对智慧可比——它不仅是对外部现象的观察,更重要的是向内观察,通过洞见一系列当下身心现象的因果缘起,开发出直抵究竟的智慧,自然而然地导向苦的止息。
具体而言,佛陀首先由一切世间法证得了”苦”的法印,然后以”苦”为探索对象,教导世人于”苦”中洞见”苦”之生灭的因果,从而证得”苦的止息”:
-
苦:苦(当下)生了,知道;(当下)灭了,知道;
-
集:导致苦(当下)生,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知道;
-
灭:导致苦(当下)灭,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知道;
-
道:导致苦(此后)不再生,背后(当下)的因是什么,知道。
这个关于”苦”的”法”,就是四圣谛。一旦心有觉性,能够安住且中立地洞见自己身心的实相,就会彻见五取蕴”无常”、”无我”的本质,进而彻见五取蕴皆为”苦”。然后反观内照是什么样的“因”造成了这样的”苦”,就会发现一切”苦”皆因造作趋乐避苦而生,于是“正见”生起——这就是所说的”见法”,圣者”见”的就是这个关于”苦”与”轮回”的缘起之”法”。
因此,法念住的修行就是以安住的心,洞见若干身心现象(”法”)的四个部分:知道生,知道灭;知道生的因;知道灭的因;知道未来不再生的因。具体来说,需要如此有因有果地觉察的身心现象有以下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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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盖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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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取蕴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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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外六处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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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觉支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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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圣谛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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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因缘诸法
这是无上的、究竟的智慧,虽然甚深微妙,却是能带给探索之人法喜遍满,甚至解脱自在的终极真理。以下分别展开说明。
五盖诸法
五盖指的是在修习禅定的过程中,令正定不能生起的五种盖(障碍)。五盖与正定,此二者势不两立——即有五盖生起,则必然不会有正定。同样,当五盖被镇伏或暂时止息时,辅以正确的修行方法,正定就会生起。
这五种盖障分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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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欲盖:对感官欲望的执着和贪求;
-
嗔恚盖:心中的愤怒、怨恨和敌意;
-
昏沉睡眠盖:精神的昏沉和懈怠,导致心智不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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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举追悔盖:心散乱、躁动、游移和悔恨不安;
-
疑盖:对佛法僧、修行或自身能力的怀疑和不确定。
五盖也属于烦恼的范畴,但它们不是刹那生灭的心所,而是一系列相互引发的烦恼风暴——只要得到持续的“食物”供养,它们就可能如乌云压顶般,持续遮蔽心智。直到“食物”供养被断绝,它们才会消散。其中,贪欲盖和嗔恚盖分别是贪心和嗔心在得到”食物”供养后,发展成的持续、强烈的心理风暴,其主要特征是”遮蔽”了心的清明。后三盖(昏沉睡眠、掉举追悔、疑)的根源在于痴(无明),它们同样会与其他烦恼相互作用,形成持续覆盖心智的障碍。
我们也可以通过觉知感受(受念住)的方式,来感知前四盖的生灭——它们分别产生心向上、向下、向内、向外四个方向的感觉,具体如下图所示:
修行者需要以自己的方式对五盖的特征、样貌“认得出、记得牢”——无论从感受、心理状态、行为状态或任何行之有效的角度——以便于五盖诸法中随观五盖的生灭、生的因、灭的因、未来不再生的因。
佛陀在《沙门果经》(Sāmaññaphalasutta,DN 2)、《布吒婆楼经》(Poṭṭhapādasutta,DN 9)中,对五盖做了五种比喻;在《食经》(Āhārasutta,SN 46.51)中,以五盖以何为”食物”作为比喻,阐述了五盖生起的因;在后期论师所著的义注中又增补了掉举追悔盖具体以何为”食”的相关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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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欲盖 - 负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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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因(食):对净妙相(Subhanimittaṃ)的不如理作意
-
净妙相:正面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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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的心理状态:喜乐、平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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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妙的感官对象:景象、声音、气味、味道、触觉、记忆、情绪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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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的因(断食):舍弃对净妙相的执取
- 修习不净观、墓地观、厌恶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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嗔恚盖 – 重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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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因(食):对可憎相(Paṭighanimittaṃ)的不如理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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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憎相:负面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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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乐的心理状态:嗔恨、嫉妒、恐惧、焦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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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憎的感官对象:噪音、臭气、打断、不愉快的记忆、负面情绪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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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的因(断食):舍弃对可憎相的执取
- 修习慈悲观、忍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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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睡眠盖 – 囚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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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因(食):对引发身心沉滞、退缩状态的不如理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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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乐(Arati):不开心、缺乏动力、对修行或善法提不起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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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倦(Tandi):身心疲惫、沉重、迟钝、不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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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欠(Vijamhitā):嗜睡、懒散、发蒙、认知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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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昏沉(Bhattasammado):饮食过量或不规律引起的身心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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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退缩(Līnattaṃ):消极、懈怠、不精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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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的因(断食):激发精进的能量
- 修习持戒、四正勤、光明想、经行、佛法僧随念、毗婆舍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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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举追悔盖 – 奴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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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因(食):心对当下所缘不满意,而散乱、骚动,漫无目的地寻找其他所缘。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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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里寻:过多地关心亲戚朋友、家庭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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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土寻:过多地关心国家和社会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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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寻:执着于长生不老或灵魂永生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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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昔乐事:过多地回忆过去的快乐时光;
-
-
灭的因(断食):培育心的安止
- 修习禅定(奢摩他或正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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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盖 – 险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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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因(食):对引发疑惑的法(Vicikicchaṭṭhānīyā Dhammā)的不如理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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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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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宝:佛、法、僧三宝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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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学:戒、定、慧三学的次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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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的因(断食):彻见缘起法
- 修习法念住、十二因缘诸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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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盖未来不再生的因:修习八正道,证悟道果
以上的经典和义注虽然给出了五盖及其生灭的因果,但只能用来与禅修过程中的亲身体验相对照。法念住的微妙之处,就在于必须通过亲身体证,彻见其因果实相,否则就会陷入概念的误区。例如,尽管修行者努力地培养信仰心,但对佛法的疑盖其实会时常存在,直到以身心实相彻见缘起法之后,疑盖才会被彻底根除。
五取蕴诸法
如果说五盖是正定的”拦路虎”,会暂时遮蔽我们的心智,那么五取蕴(Pañcupādānakkhandhā)则是构成我们整个身心世界、乃至“苦”本身的基本元素。对”五取蕴”的观察,是法念住的核心,它直接指向对”我”这一根本幻象的勘破。
我们最根深蒂固的成瘾,并非烟、酒或任何外在事物,而是对”我”的成瘾,对这个由身心现象聚合而成的”自我”的执取。而五蕴,正是我们进行”自我构建”的根本原材料。
“蕴”(Khandha)意为”堆”或”聚合体”。佛陀将我们全部的身心经验,归纳为五大”聚合体”:
-
色蕴:指”身体“以及作为感官对象的”物质现象”,包括我们的血肉之躯(地水火风四界),以及我们通过眼、耳、鼻、舌、身所感知到的一切外部物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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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蕴:指所有的”感受”,即在根(眼耳鼻舌身意)与尘(色声香味触法)接触时,所生起的乐受、苦受、不苦不乐受(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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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蕴:指”记忆“和”界定”,即心对所缘对象的取相、记忆、识别和界定。例如”这是蓝色”、”这是桌子”、”这是苦受”、”这是贪心”等——这一功能与识蕴一道,在修行中表现为对禅修所缘或身心境界的”认得出、记得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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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蕴:指“思”(Cetanā),即“意志”、”意图”或”造作”,它是有为法中起驱动作用的意志力,能造作善、不善与无记的各种业。例如信心、精进、贪、嗔、痴、作意、专注等,也是现代语境中思维、语言、行为背后的驱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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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蕴(Viññāṇakkhandha):指“了知”或”意识”,它是依赖于特定感官和对象而生起的现象。例如缘于眼与色,眼识生起……缘于意与法,意识生起。因此,识蕴从不单独生起,总是与受、想、行等蕴同时运作,共同完成一次认知的过程。
五蕴就像身心的五个组成部分,其中色蕴属于色法(物质现象,或称身),其余受蕴、想蕴、行蕴、识蕴属于名法(精神现象,或称心)。
被无明笼罩的心,因执取这五蕴的聚合体而产生“我”的错误认知。这好比一位戏剧演员在舞台上表演,角色、妆容、剧情、台词乃至情绪都只是表演的素材,如同中性的”五蕴”。然而,一位入戏太深的演员,会不自觉地将这些素材执取为”我的”——“我的角色“、”我的妆容“、”我的剧情“、”我的台词“、”我的情绪“……当这种执取加深,他便会彻底迷失于戏剧之中,产生更根本的认同——“我”就是戏中的这个角色、这个角色就是”我”、”我”在这个角色中、这个角色在”我”中。此时,原本中性的五蕴就因被执取为”我”和”我的”,而成为了”五取蕴”。
于是,角色的妆容(色蕴)、观众的毁誉(受蕴)、角色的名字(想蕴)、剧情的跌宕(行蕴)……都会让他感受到真实的、难以平复的痛苦。甚至,当帷幕降下,他还是无法从角色中分离,仍然被角色、剧情与舞台所裹挟,这是更根本的”苦”——无法从戏剧和角色中解脱的苦。
因此,我们需要精确地区分五蕴(Pañcakhandhā)与五取蕴(Pañcupādānakkhandhā)之间的差别。根据《蕴经》(Khandhasutta,SN 22.48),任何的色、受、想、行、识,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都是五蕴。它们是随因缘而生灭的自然现象,是中性的。而五取蕴中的”取”(Upādāna)意为”执取”或”燃料”,特指那些被“我见”染污的、被执取为”我”或”我的”的”有漏”的五蕴。
用一个简单的比喻:五蕴,就像放在地上的一块滚烫的木炭。它就在那里,是一个客观存在。五取蕴,就像人伸出手,紧紧抓住那块滚烫的木炭,并大喊”这是我的!”。让人痛苦的,不是木炭本身的存在,而是”抓取”的这个动作。
当心被”我见”所染污时,就会对五蕴产生执着抓取,认为它们是实有的、恒常的、可喜的,“苦”便由此而生。例如,当我们执着于身体的健康、外貌的美丑时,心就在执取色蕴,色取蕴便生起了;当我们执着于快乐的感受、逃避痛苦的感受时,心就在执取受蕴,受取蕴便生起了。
反之,当心通过智慧不再执着抓取五蕴,不将其视为”我”或”我的”时,当下的五蕴就不再是”取蕴”的状态,与”取”相关的苦便会息灭。由此可见,“渴爱”就是五取蕴生起的因。”渴爱”包含了三种形式,即对快乐的渴望(欲爱)、对存在的渴望(有爱)以及对不存在的渴望(无有爱)。其中对五蕴执取最深的”渴爱”,是对”我”和”我的”存在的渴望(有爱)——“渴爱”生则五取蕴生,”渴爱”灭则五取蕴灭。
在《那拘罗父经》(Nakulapitusutta,SN 22.1)中,年迈的居士那拘罗父向佛陀诉说自己年老多病之苦。佛陀教导他:”居士,这个身体诚然是脆弱的,被病苦所包裹。带着这样的身体,若有人还说自己哪怕片刻是健康的,那不是愚痴吗?因此,居士,你应当这样学:’我身虽病,心不随病’“。之后,舍利弗尊者进一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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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夫:将色、受、想、行、识等同于”我”,认为”我是色”、”色是我”。所以当身体(色)败坏时,他感到“我”在败坏,因此心也跟着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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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弟子:不将五蕴等同于”我”,他了知”色不是我”、”受不是我”。所以当身体衰败时,他只是观察到”色蕴”在变化,而心不执着于此,因此心不会随之生病。
这种”分离式的内观”,被称为“名色分离智”,是培育觉性中最重要的修行。以分离色蕴(身体)和受蕴(感受)为例,具体包含以下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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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清界限:尤其在面对身体的疼痛、疾病或衰老时,有意识地在心中划清一道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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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界定:对身体的感受,只是如理作意地了知:”这是身体的疼痛感”、”这是色蕴的自然变化”,而不是:”我很痛”、”我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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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心与境界的互动:清楚地看到,是心对感受(受蕴)的执取和认同,才产生了第二重心理痛苦。练习让身体的苦只是身体的苦,不让它蔓延成心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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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养心的安住:认识到心平静和光明与否,并不取决于身体的状态,心可以独立于身体的状况而保持安住。
因此,对”五取蕴诸法”的如理作意,是戒断“自我成瘾”的关键环节——舍弃对身体、感受、知见、行为和意识的执取与迷思。这需要步步深入地实证才能达成。
本章前面“中立地觉知贪嗔痴”一节,和后面“不是我,不是我的”一节,都是对”五取蕴诸法”如理作意的反复强调,因为它确实是培育”觉知之心”与导向”解脱智慧”的核心修习——心如果不能中立,那么智慧将无从生起。这,也是《大念住经》将”五取蕴诸法”紧随”五盖诸法”之后的原因,前者是智慧生起的所缘,后者是禅定生起的障碍。
为了让我们更生动地理解五蕴”非我”的本质,佛陀在《泡沫譬喻经》(Pheṇapiṇḍūpamasutta,SN 22.95)中,将五蕴做了非常优美而深刻的比喻,值得我们静心品读与观照:
色如泡沫团
比丘们,譬如这恒河携来一大团泡沫。眼力好的人看见了,会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他如此观察之后,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泡沫团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同样地,比丘们,任何色: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比丘看见了,都应该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色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受如水中泡
比丘们,譬如秋季,大雨倾盆时,水面上会不断地有小水泡生起、破灭。眼力好的人看见了,会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他如此观察之后,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水泡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同样地,比丘们,任何受: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比丘看见了,都应该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受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想如蜃楼现
比丘们,譬如在夏季最热月份的正午时分,烈焰照耀下的海市蜃楼恍惚不定。眼力好的人看见了,会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他如此观察之后,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海市蜃楼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同样地,比丘们,任何想: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比丘看见了,都应该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想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行如无心树
比丘们,譬如有人想寻找树的核心,带着斧头进入森林。他在那里看见一棵高大的香蕉树,笔直、新鲜、且未受损伤。他砍下它的根部;砍下根部后,又砍下顶部,然后剥掉外皮。即使剥到最后,也找不到核心,更不用说实体了。眼力好的人看见了,会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他如此观察之后,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香蕉树干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同样地,比丘们,任何行: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比丘看见了,都应该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行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识如魔术师
比丘们,譬如魔术师或他的弟子在十字路口表演魔术。眼力好的人看见了,会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他如此观察之后,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魔术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同样地,比丘们,任何识: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比丘看见了,都应该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识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比丘们,如此观察的,已听闻圣教的圣弟子对色生起厌离,对受、想、行、识也生起厌离。由于厌离而断除贪爱;由于断除贪爱而解脱;解脱之后,生起”已解脱”的智慧……他知道:”生已尽,梵行已立,应作已作,不受后有。”
世尊如是说。说完此后,善逝者又说了以下偈颂:
色如泡沫团,受如水中泡,
想如蜃楼现,行如无心树,
识如魔术师,此是如来法。如理作意始,正念如实观,
若以智慧见,五蕴皆空无。具大智之人,依此身而证,
命根与暖根,诸识皆离去。
待此三法灭,见色而舍离。
此身如弃屑,已成他人食。轮回无限续,魔术欺愚人,
了然无实体,本来一场空。
比丘当精进,昼夜观此蕴,
正知且具念,自为皈依处。
断除诸执取,断除诸结缚,
紧迫精进者,不再受后有。
内外六处诸法
如果说对”五取蕴诸法”的洞察,是勘破”我”这个核心成瘾的内在手术,那么对”内外六处诸法”的洞察,就是站在身心与世界交汇的最前线,洞察“输入接口”的运作机制。它让我们看清,外界的”刺激”是如何通过感官这个”接口”,在我们内心形成“结缚”(Saṃyojana)的——也就是形成一系列物质成瘾、行为成瘾和心理成瘾的根本所在。
关于内外六处,在前面《第八章 禅定入门》中”防护诸根”一节已有详细介绍,本节将着重于根尘之间”结缚”的生灭及其因果加以探讨。
为了更清晰地理解这个过程,我们再次使用一个技术比喻,将我们的身心比作一个C/S(客户端/服务器)架构的应用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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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六根:相当于服务器对外提供的六个核心”API接口”(眼、耳、鼻、舌、身、意),用于接收请求和返回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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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六尘:相当于从客户端(外部世界)发送来的”请求参数”(色、声、香、味、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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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服务器硬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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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服务器软件(如Linux、Nginx、服务端代码)。
内六根与外六尘原本是相互独立的,即便产生接触(”触”),这个”触”也是中性的,不区分好坏。只有当因”触”生受,因”受”而生“渴爱”,因”渴爱”而生“执取”时,六根与六尘之间才产生了“结缚”。
现在,我们以”扫码付款”为例,看看有无”结缚”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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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teless/无状态处理(无结缚的健康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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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求:客户端APP扫描二维码,将解析出的信息作为请求参数,发送给服务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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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服务器(心)的一个工作线程(心路)接收到请求,执行如验证、扣款、记账等正常业务逻辑,完成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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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放:任务完成,线程状态被清空,回归空闲状态(有分心),服务器资源被高效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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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teful Pollution/状态染污(有结缚的异常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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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求:客户端APP扫描到一个包含“特殊参数”的二维码,这个参数能触发服务器软件(心)的漏洞(结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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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洞触发与阻塞:处理该请求的工作线程(心路),其潜在的漏洞(结缚)被”特殊参数”激活,导致该线程陷入一系列预期外任务的死循环(渴爱、执取、崩溃、重试)之中,状态被污染,资源(心力)无法被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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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源耗尽:这个线程持续消耗资源(心力)以执行正常任务之外的指令,导致其他线程(心路)分配到的资源大幅减少,越来越多的线程(心路)被阻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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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降级:服务器(心)的线程池被耗尽,对如扫码付款等正常请求(正事)已完全无响应(503 Service Unavailable),服务整体陷入雪崩式瘫痪(烦恼炽盛,正事皆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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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健康运转的”扫码支付”系统,其服务器API的SLA(服务水平协议)必须达到五个九(99.999%可用),这意味着全年被阻塞导致无法响应的时长不能超过5.26分钟——任何低于此标准的稳定性,对于支付系统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
为此,优秀的工程师会通过一系列实践(修行),为系统建立一套完善的高可用性(心适业性)保障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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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御机制(防护诸根):为服务器(心)部署前置防火墙WAF(持戒),设置严格的日志(正念)监控(正知)、异常告警(不取相)以及超时熔断(不随行)策略,绝不允许一个有缺陷的请求处理过程拖垮整个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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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因修复(以智慧断除结缚):针对日志(正念)监控(正知)到的每一次异常(烦恼),都需要复盘进行RCA根因分析(四圣谛),最终由开发者深入代码修复底层漏洞(结缚)。修复后,同类漏洞便不会被再次触发。
但我们对待自己这台”心服务器”呢?常常任其被无数”结缚”拖累,日志(正念)不全、漏洞(结缚)繁多、性能(心智)低下、故障(五盖)频发,其SLA连一个九(90%可用)都远达不到,而我们对此却不以为然。
因此,对”内外六处诸法”的修行,就是以法念住的四个部分,来彻见这”结缚”的因果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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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缚的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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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眼与色接触,结缚生起了,知道……
(当下)意与法接触,结缚并未生起,知道; -
(当下)这个结缚正在持续,知道;
(当下)这个结缚已经消散,知道; -
这便是如实了知,在六根对六尘的当下,内心的“钩子”是否被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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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缚生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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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致结缚(当下)生的,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是“不如理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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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的心对感官对象进行“净妙相”(即认为是可喜的、美的、能带来快乐的)或“可憎相”(即认为是可厌的、丑的、带来痛苦的)的区分时,”结缚”的”食物”就被供养了,它便因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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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缚灭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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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致结缚(当下)灭的,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是 “如理作意”,具体表现为“防护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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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戒断成瘾的关键操作。当我们具足正念正知,在根尘接触的瞬间,不取相、不随行,只是单纯地了知“看见只是看见,听到只是听到……想到只是想到……知道只是知道”,便切断了供给”结缚”的食物。结缚得不到滋养,便会当即削弱乃至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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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缚未来不再生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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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致结缚(此后)不再生的,背后(当下)的因是什么?是修习八正道,以智慧根除潜在的随眠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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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护诸根”像是防御工事,而究竟的智慧则能彻底拔除制造”结缚”的工厂——即潜伏于内心的贪、嗔、痴随眠。一旦智慧生起,彻见了诸法的无常、苦、无我,心便不再对任何感官对象产生执取,结缚便从根本上无法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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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对”内外六处诸法”的观察,是将禅修带到了身心运作的最前沿。它不再等到烦恼(如五盖)形成风暴,或对自我(五取蕴)的执取已经根深蒂固时才去处理,而是在烦恼生起的源头——根尘相触的那一刹那——就以戒定慧将其化解。这是一种极为精细、主动且高效的修行,是通往内心清明的直接路径。
七觉支诸法
七觉支在英文中被翻译成”Seven Factors of Enlightenment”(觉悟的七个要素),是当心通过修行,逐渐从烦恼(五盖)的遮蔽中清明起来时,所展现出的七种内在的善妙品质。因此,对七觉支的修习,既是”培育”善法的过程,也是”断除”不善法的过程,二者相辅相成,导向究竟的觉悟。
这七个觉悟的要素,如同一条环环相扣的殊胜流程,引领修行者从正念的初步建立,稳步迈向觉悟与解脱。为了从多角度促进理解,下表说明了七觉支的不同语言翻译版本及解释:
| 中文 | 巴利语 | 英文 | 现代解释 |
|---|---|---|---|
| 念 | Sati | Mindfulness | 持续正念于当下的身心境界,觉知它们生、住、灭的过程,不加评判,只是如实中立地观照/知道 |
| 正念/念住 | 正念 | ||
| 择法 | Dhamma-vicaya | Investigation of Dhammas | 以智慧对特定现象进行深入的洞察、辨识和探究,以便认清其本质规律、真伪、善恶和因果法则,从而舍弃错误的观念和行为 |
| 抉择/观察/探究“法” | 对实相本质与善恶的调查 | ||
| 精进 | Viriya | Energy/Effort | 具足正念正知,为断除不善法、培育善法而勇猛精进地修行 |
| 精进 | 精勤/努力 | ||
| 喜 | Pīti | Joy/Rapture | 因善法渐增,心因远离粗糙的成瘾对象而感到振奋、愉悦或狂喜 |
| 喜 | 愉悦/狂喜 | ||
| 轻安 | Passaddhi | Relaxation/ Tranquility |
喜平复后,身心处在放松、安稳、宽广的状态,没有“我”和“我的”烦恼习气带来的负重感 |
| 轻快/安宁 | 松弛/宁静 | ||
| 定 | Samādhi | Samadhi/ Concentration |
心一境性,安住于成熟觉性的正定,既没有散乱于外,也没有执取于内,已为开发智慧做好准备 |
| 禅定 | 禅定/安注 | ||
| 舍 | Upekkhā | Equanimity | 对一切身心境界保持中立平等、不执不厌,内心平和清净,没有对微细苦乐喜忧的贪爱与厌恶, |
| 中舍/平等心 | 平等心/平常心/泰然自若 |
觉支生起的次第:七觉支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依缘而起,次第相生。整个过程始于最根本的念觉支。
当”念觉支”被善巧地建立起来,心便拥有了稳定、清明的觉知力。仰赖于觉性的力量,”择法觉支”随之生起。我们开始清晰地选择与审察所缘。例如,在戒断成瘾的过程中,我们拣择”成瘾”这一法,以智慧辨识:”成瘾全过程是苦还是乐?苦。导致苦生起的因是什么?不如理作意。导致苦灭去的因是什么?如理作意。导致苦未来不再生的因是什么?戒断成瘾(即培育导向苦灭的道)”。
为了持续这种有益的观察,断恶修善,”精进觉支”便被激发。我们付出持续不断的努力,让正念更加绵密,让择法更加深入。随着不善法被削弱,善法不断增长,心自然会体验到一种摆脱粗重烦恼后的”喜觉支”。这是一种纯净的法喜,是走在正道上的必然回馈。
当”喜觉支”的激动平息后,身心会进入更放松、更安稳的”轻安觉支”。身体的紧绷消解了,内心的躁动平息了,身心已不再有背负烦恼习气的重量感。在”轻安觉支”的基础上,心自然能毫不费力地安住于成熟的觉性,这便是”定觉支”的生起。此时的心,强大、宽广、柔软、敏捷,具备了洞见身心实相的力量。
最后,在稳固的正定中,心对一切微细的喜乐与身心变化都能保持不迎不拒、不执不厌,这便是最终的”舍觉支”。一颗全然平等、安住的心,如同一面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镜子,能够如实映照万法的真实面目。在这份安住与中舍里,智慧得以进行更深入的观照。
至此,七觉支完成了一次圆满的循环。随后,修行者又回到念觉支,开始新一轮更深、更细微的观察与培育,直至究竟解脱。
在《身经》(Kāyasutta,SN 46.2)、《食经》(Āhārasutta,SN 46.51)中,佛陀对能使未生的觉支生起、使已生的觉支培育圆满的”食物”(即因)做了以下的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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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觉支:存在着适宜作为念觉支对象34的法,对其常如理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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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法觉支:存在着善与不善的法,有罪与无罪的法,低劣与高尚的法,黑白对分的法35,对其常如理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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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进觉支:存在着发起界、努力界、勇猛界36,对其常如理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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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觉支:存在着适宜作为喜觉支对象37的法,对其常如理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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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安觉支:存在着身轻安、心轻安,对其常如理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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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觉支:存在着止相、不散乱相38,对其常如理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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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觉支:存在着适宜作为舍觉支对象39的法,对其常如理作意。
与之相反,使未生的觉支无法生起,使已生的觉支无法培育圆满的因素,即是对上述诸法的不作意、不如理作意。
觉支的善巧平衡:在《火喻经》(Aggisutta,SN 46.53)中,佛陀开示了如何根据心的状态,善巧地平衡它们,这好比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懂得如何对症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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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昏沉、懈怠时:不适合修习轻安、定、舍这三种”安住型”的觉支,这会加剧心的沉没。此时,应当激发三种”策励型”的觉支:择法、精进、喜。通过审察法义、提起精进、忆念善法功德,来唤醒和提振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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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掉举、散乱时:不适合修习择法、精进、喜这三种”策励型”的觉支,这会助长心的散乱。此时,应当培育三种”安住型”的觉支:轻安、定、舍。通过放松身心、专注所缘、保持中立,来平息和安稳内心。
而念觉支,则如同那位时刻在场的总管,它始终被需要。它负责诊断心的状态,并决定此刻应该”策励”还是”安住”,确保修行始终在中道上前进。
觉支的娴熟与自在:修行者可以参考舍利弗尊者在《衣经》(Vatthasutta,SN 46.4)的开示,来对照自己娴熟安住于七觉支之中的程度:
觉支自在
贤友们!在这七觉支中,无论哪种觉支,如果我希望在早晨……中午……傍晚安住于其中,我就能以那觉支在早晨……中午……傍晚安住于其中。
觉支自在的譬喻
贤友们!譬如国王或大臣,有一个装满了各种染色衣物的衣箱。他在早晨……中午……傍晚想穿哪一套衣服,就能在早晨……中午……傍晚穿上那一套。
彻知觉支的生灭与因果
贤友们!如果我生起七觉支中的某种觉支,我知道:”它是无量的”,我知道:”它已被善巧地培育”,当它存在时,我知道”它存在”。如果它消失了,我知道:”它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消失的。”
觉支的无上价值:在《觉支相应》(Bojjhaṅgasaṃyutta,SN 46)诸经中,佛陀开示七觉支不仅是禅修中的善妙体验,更是摧破魔军、导向涅槃的圣道。
七觉支有助于觉悟,所以被称为”觉支”(SN 46.21)。
当转轮圣王出现时,就有轮宝、象宝、马宝、珠宝、女宝、主藏臣宝、主兵臣宝这七宝的出现;当如来、阿罗汉、正等觉的佛陀出现时,就有念觉支、择法觉支……舍觉支这七觉支宝的出现(SN 46.42)。
不勤于修习七觉支者,被称为贫穷、愚钝、笨拙的人;
勤于修习七觉支者,则被称为富有、智慧、聪颖的人
(SN 46.44~47)。因此,七觉支是摧破魔军之路(SN 46.43),是彻底的证知、圆满的觉悟、最终的涅槃之路(SN 46.20)。任何人如果发起了这七觉支,他们也就发起了能正确导向苦彻底止息的圣道(SN 46.18)。
四圣谛诸法
在法念住的修行中,我们已经依次观察了禅定的障碍(五盖)、”自我”的构建(五取蕴)、身心与世界的交汇(内外六处)以及觉悟的七个要素(七觉支)。这一切的观察,最终都将汇聚并导向一条最根本、最核心的真理之流——“四圣谛诸法”。它不再局限于某个具体现象,而是对整个轮回中一切”有为法”的根本问题——“苦”——所做的终极“根因分析”。
尽管四圣谛的教法神圣而深奥,但它并非遥不可及,反而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例如本书《第一章 吸烟成瘾》通过探索成瘾的因果法则,实践了如何通过彻见成瘾的”苦”及”苦因”来证悟”局部版”的四圣谛。四圣谛诸法也与其他法念住的修行一样,将与”苦”相关的诸法作为对象,通过以下四个步骤来进行深入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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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苦(当下)生了,知道;(当下)灭了,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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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导致苦(当下)生,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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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导致苦(当下)灭,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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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导致苦(此后)不再生,背后(当下)的因是什么,知道。
第一步:如实知苦
四圣谛诸法的第一步是:苦(当下)生了,知道;苦(当下)灭了,知道。这要求我们具备正念,能够不加评判地觉察”苦”的来去。然而,这只是”知苦”的起点,若要彻见”苦”的全部真相,我们需要以智慧透视其三种不同的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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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苦:苦苦,即”痛苦的苦”,指所有身心上直接且明显的痛苦感受。例如身体的疾病、疼痛、饥饿,以及内心的忧愁、悲伤、焦虑、愤怒等。这是我们最容易识别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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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苦:坏苦,即”变坏的苦”,指一切快乐与愉悦的感受,因其无常易逝的本性,终将变坏或消失所带来的痛苦。快乐的消失本身就是一种苦,对快乐会消失的恐惧也是一种苦。世间所有的快乐都是转瞬即逝的,都潜藏着这种变坏的必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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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苦:行苦,即”造作之苦”,这是最微细、最普遍的苦,指一切因缘和合而成的事物(诸行),其本身就具有不圆满、不自在、被因缘条件所限制的本质。正如我们在《第四章 世间成瘾》中探讨的,我们生而为人,就如同被投到一个”无限的游戏”之中。这个游戏的”规则”就是”不断变化”,其”结果”就是”游戏永远进行下去”,它通过消灭确定性和赢家来确保游戏的无限延续。我们身陷其中,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获得永恒的安稳。这种存在本身固有的、被无常所支配、无法自主的本质,就是最深刻的”行苦”。
进一步说,我们在这个无限游戏中追逐的”不可实现的自我”,正是”行苦”的核心体现。我们渴望通过”自我实现”来通关游戏,却发现这只是一个又一个更大的俄罗斯套娃,每一次”实现”都伴随着新的、更深的匮乏感。这种被困在无尽循环中、身不由己的挣扎,就是”行苦”最真实的写照。
因此,”苦”的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广阔,世间万物,从眼根所对的美景美色,到意根所对的知见思想,皆可能成为我们心攀缘和执取的对象,沦为成瘾的载体(”万物皆可为瘾”)。我们所认为的”热爱”、”情怀”、”理想”、”德行”,其背后都潜藏着为了逃避”行苦”而产生的抓取,都构成了”苦”的一部分。
这三种”苦”层层递进,最终指向佛陀的根本论断:简而言之,五取蕴即是苦。因为五取蕴本身就是被造作的、无常变化的”行”,所以它本身就是”行苦”的体现。
人们不明四圣谛,最大的问题就出在没能正确地”知苦”上。因为被成瘾所洗脑,我们只认得出”苦苦”,却将”坏苦”错当成真实的快乐,更完全觉察不到自己早已身陷”行苦”的巨大游戏场中。只有通过修行培养出正念正定,才能穿透这层层迷雾,如实了知”苦”的全貌。
因此,真正的”知苦”,是彻见从最粗重的”戒断反应”到最微细的”自我构建”,其本质都是无常、不可靠,并终将导向不圆满的。而”知苦”的深度,恰恰决定了解脱的程度。
第二步:洞见苦因
当我们能如实”知苦”,四圣谛诸法的探寻便指向第二步:导致苦(当下)生,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
佛陀指出,一切”苦”的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内心深处的”渴爱”。而我们在《第三章 成瘾的迁移》中详尽探讨的各种成瘾迁移现象,正是”渴爱”在我们生命中动态运作的实证——它通过以下三种方式,导演了我们从一种成瘾迁移到另一种成瘾的无尽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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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爱:对感官快乐的渴求。这种渴爱驱动着成瘾在“粗与细”的维度上迁移。当我们戒断卷烟后,转而迷恋红酒的芬芳或雪茄的层次感,这便是”欲爱”在寻求更精致、更微细的感官刺激。它让我们从一种感官依赖,巧妙地滑入另一种看似”更高级”的感官依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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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有爱:对“不存在”的渴求。这种渴爱完美地解释了成瘾于”避免成瘾”的吊诡现象。当我们因饱受成瘾折磨而强烈地想要“不再成瘾”时,这份对“成瘾状态不再存在”的强烈渴求,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新的、更隐蔽的成瘾。它驱使我们建立严苛的规则,陷入对“自律”的迷恋,其底层逻辑仍是“通过否定来逃避痛苦”,是”无有爱”的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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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爱:对“存在”的渴求。这是最根本的渴爱,是驱动一切迁移的底层引擎。它体现在成瘾在”慢与快”的单向迁移中,我们渴望成为那个”更高、更快、更强”的成功者,这种对“理想化存在状态”的执着,就是”有爱”。它更深刻地体现在对”未知对象”的成瘾中——我们无法安住于当下,总在追寻”下一个可能性”,这种对“新的存在、新的体验”的永恒奔逐,正是”有爱”最赤裸的表现。
因此,”集谛”所揭示的,不仅是一个静态的”渴爱”概念,更是一个动态的、永不停歇的”成瘾迁移”过程。在没有”如实知苦”的前提下,我们为了逃避”苦苦”而追求”欲爱”,为了逃避”坏苦“而追求”无有爱”,为了逃避”行苦”而追求”有爱“——正是这三股交织的”渴爱”,驱动着我们在粗细、快慢、有无、新旧对象之间不断迁移,将我们牢牢地捆绑在轮回的痛苦之中。
第三步:亲证苦灭
四圣谛诸法的第三步是:导致苦(当下)灭,背后(此前)的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隐藏着凡夫与圣者的根本分歧。一颗被成瘾所主宰的心,对于”苦灭”的理解是直接而短视的,但我们必须先承认其在局部上的相对”有效性”,才能看清其整体上的究竟”虚假性”。
让我们来分析凡夫是如何实践他们颠倒的”灭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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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灭”苦苦”之火:当戒断反应(苦苦)的烈火烧身时,成瘾者发现,点燃一支烟是可以”导致苦(当下)灭”最直接的因。这个发现是相对有效的——尼古丁确实暂时平息了生理和心理的渴求。于是,”吸烟”成了他信奉不疑的”灭苦”之道。然而,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每一次短暂的”灭”,都为下一次更持久的”苦”埋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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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和”坏苦”之痛:当吸烟的快乐(坏苦的源头)因健康问题或社会压力而变得不再纯粹时,成瘾者会寻求”戒断成瘾”从而导致”成瘾的迁移”。他可能会转向品鉴昂贵的雪茄或红酒,用一种更精致、更被社会接纳的快感,来替代粗糙的卷烟所带来的失落与痛苦。这也是一种相对的”灭”——旧的坏苦被新的坏苦所掩盖。这就像在痛苦的牢笼里,从一间简陋的囚室搬到一间看似更舒适的囚室,但这依然是在牢笼之内。所有”成瘾的迁移”,本质上都是“牢笼的迁移”,是“苦”的延续,是更精致、更具欺骗性的”假灭”;
凡夫所有”灭苦”的努力,都局限于扑灭”苦苦”和替换”坏苦”,却从未触及、甚至在不断加深最底层的“行苦”——那种“必须不断抓取点什么才能感觉安稳”的存在性焦虑。
真正的”灭谛”并非如此,它指向的是“苦”,尤其是”行苦”的完全、彻底、无余的寂灭——涅槃。它不寻求扑灭某一场火灾,而是要彻底移除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可燃物质。它不是换一种玩法,而是“无限游戏”本身的终结。它也不是换一种成瘾对象,而是“成瘾迁移”这部机器的彻底停转。
这种究竟的寂灭之所以能够实现,其唯一的因,就是作为游戏引擎和成瘾迁移动力的”有爱”被彻底断尽。当驱动我们不断抓取、不断逃避、不断成为的根本燃料被抽空,轮回的火焰便自然熄灭。
因此,圣者所亲证的”灭”,是永不复返的”苦”之止息。它回答了那个终极问题:导致一切苦(包括最微细的”行苦”)永恒寂灭的因是什么?是渴爱(尤其是”有爱”)的彻底断尽。这才是唯一真实、究竟的”灭”。
第四步:实践正道
四圣谛诸法的第四步是:导致苦(此后)不再生,背后(当下)的因是什么?
是八正道,即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即远离邪见、邪思维、邪语、邪业、邪命、邪精进、邪念、邪定。
究竟何为”正”(Sammā)?经典中常以其对立面”邪”(Micchā)来界定。所谓“邪”,即导向更深束缚与轮回之”苦”的路径;而所谓“正”,则是唯一导向”苦”的止息——涅槃的路径。因此,”正”的本质并非世俗的”正确”或”不犯错”,而是指“圆满且能引向最终解脱”。了知“邪”的过患,才能真正明白“正”的真谛,而这一切,唯有在戒定慧的实修中方能亲身体证。
凡夫的迷思:对四圣谛的颠倒应用
一颗未经训练、被成瘾所洗脑的心,虽然也在无意识地运用着某种”苦集灭道”的逻辑,但其内容却是完全颠倒的。这恰恰揭示了凡夫为何在解决痛苦时,反而制造了更多痛苦。
以吸烟成瘾为例,成瘾者的心是狭窄的,其”知苦”的范围仅限于成瘾后的戒断反应(即”苦苦”),因此对”苦集灭道”的误解通常表现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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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没有烟抽的苦(当下)生了,知道;(当下)灭了,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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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导致没有烟抽的苦(当下)生,背后(此前)的因是昨晚便利店关门了没买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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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导致没有烟抽的苦(当下)灭,背后(此前)的因是问朋友借一根来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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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导致没有烟抽的苦(此后)不再生,背后(当下)的因是一次性买足够多的烟存起来,知道。
看吧,这套逻辑完美地复刻了我们日常生活中匮乏、恐惧与不安的恶性循环。我们自以为”理性”——实则已被成瘾洗脑——并据此做出了”买更多烟存起来”的决定。然而,囤积香烟需要更多金钱,金钱不足又引发了新的匮乏感,于是,新一轮“成瘾洗脑”式思考再次启动……如此往复,一个看似为了解决问题、缓解痛苦的方案,最终却将我们拖入了更深的窘迫之中。
为什么人们不能正确、完整地”知苦”呢?因为没有正念、正定、舍等七觉支的护持,心无法洞见实相。成瘾者只认识到最粗重的”苦苦”——即戒断反应带来的坐立不安和烦躁。他把吸烟带来的短暂快感视为痛苦的终结,却不知那份转瞬即逝的愉悦,恰恰是”坏苦”最生动的写照:快乐一旦消退,只会引发更强烈的渴求和失落。他更无法觉察到最根本的”行苦”——“吸烟成瘾者”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被条件束缚、不得自在的持续性压力。无论是否在吸烟,心都始终被这种对尼古丁的依赖性所牵制,从未获得过真正的安稳。
如果把上述吸烟成瘾换成”世间成瘾”,那么真相就会立即呈现:“世间成瘾者”(即”我”)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被条件束缚、不得自在的持续性压力。无论是否在造作,心都始终被这种对世间造作的依赖性所牵制,从未获得过真正的安稳。
三转十二行相:从”知道”到”证得”
要从这种颠倒的认知中解脱,佛陀教导的并非简单的理论,而是一套完整的实证次第。佛陀在初次讲法的《转法轮经》(Dhammacakkappavattanasutta,SN 56.11)中宣称,他是在对每一圣谛都完成了”三转”,具足了”十二行相”的如实知见,生起了完全清净的智慧之眼后,才敢于在诸天、魔、梵、沙门、婆罗门、人天众中,宣告自己证得了无上正等正觉。
这”三转”分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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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智(即谛智,Sacca-ñāṇa):这是关于“悟到什么”的智慧,即对四圣谛的理论认知,来自于闻得、思得或悟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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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智(即作智,Kicca-ñāṇa):这是关于“修习什么“的智慧,即了知对每一谛应采取的实践,来自于正念、正知和正定中洞见的身心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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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智(即已作智,Kata-ñāṇa):这是关于“已经证得”的智慧,即对实践已圆满完成的亲证,来自于四次证悟圣道圣果后,心已完全离染、无修、无学。
| 圣谛 | 第一转:悟智 | 第二转:修智 | 第三转:证智 |
|---|---|---|---|
| 苦谛 | 了知: 此是苦 |
了知: 苦应被遍知 |
了知: 苦已被遍知 |
| 集谛 | 了知: 此是苦之集 |
了知: 集应被断除 |
了知: 集已被断除 |
| 灭谛 | 了知: 此是苦之灭 |
了知: 灭应被作证 |
了知: 灭已被作证 |
| 道谛 | 了知: 此是导向苦灭之道 |
了知: 道应被修习 |
了知: 道已被修习圆满 |
这个从”悟”到”修”再到”证”的完整过程,正是圣者之道与凡夫迷思的根本区别。凡夫停留在”悟智”,如同纸上谈兵——一旦从”悟”的法喜中退出来,会发现依然烦恼炽盛。而修行者则需完整地履行”修智”,在日常生活中培育觉性,选取当下频繁呈现的身心现象为所缘,收集”证据”、串联”证据链”,洞见身心的实相。如此坚忍地修行,直到抵达圆满的”证智”,才能真正地断集、证灭、圆满道。”三转十二行相”清晰地表明:佛法不是心灵鸡汤,也不是道德标准,更不是见解领悟,而是如实知见的修行,与可被亲证的解脱。
道谛的实践:从”局部”到”究竟”
在四圣谛中,道谛(八正道)是我们当下可以着手实践的解脱蓝图。在《有明小经》(Cūḷavedallasutta,MN 44)中,记录了法施比丘尼与维萨卡居士的问答:
“尊者,什么是八正道?”
“居士,这就是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尊者,八正道是有为法还是无为法?”
“居士,八正道是有为法。”“尊者,八正道是由戒定慧三学摄持还是戒定慧三学由八正道摄持?”
“居士,八正道是由戒定慧三学所摄持。正语、正业、正命这些法被摄于戒学。正精进、正念、正定这些法被摄于定学。正见、正思维这些法被摄于慧学。”
还是以戒烟为例,当彻见吸烟成瘾的整个过程只有”苦”(包含了苦苦、坏苦、行苦这三种苦)的实相时,心就从被成瘾洗脑的”邪道”中解脱出来。此时,针对”吸烟成瘾”的”局部版”八正道便会自然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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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见:吸烟成瘾的全过程是苦;吸烟带来的短暂快感是无常、不可靠的止痛片(坏苦);成瘾与戒断是缘起的自然法则,非为”我”所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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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维:培育出离、无嗔、无害的思维,即导向从”吸烟成瘾者”的身份认同中解脱出来,将戒断反应视为”正在康复”的信号,不再加害自己与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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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语:不怂恿也不制止他人吸烟,以智慧和慈悲支持他人彻见吸烟成瘾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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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业:永远不再吸烟,主动远离容易引发吸烟行为的场所和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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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命:确保自己的生活、工作方式不会助长自己或他人吸烟,避免从事与烟草相关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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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精进:持戒并对戒断反应带来的不适保持觉察,努力断除已生的不善法,令未生的不善法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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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念:正念觉知惯性的行为或冲动、身体的感受、想吸烟的念头,只是随观它们生灭而不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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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定:在他人吸烟或怂恿自己吸烟时,能安住于觉知,保持心的稳定与清明,不被内外因素所干扰。
这套”局部版”的八正道,不仅是解决特定问题的有效方法,更是修习”完全版”八正道的绝佳训练场,其核心原理是一致的——当通过一次次的局部实践,心从对具体事物的成瘾中逐一解脱。最终,当这颗心完全断除了对身心、五蕴乃至整个世间的执取时,所体悟到的”完全版”八正道,就是佛陀所说的”圣道生起”了。
至此,八正道作为跳出”无限的游戏”、终止”成瘾的迁移”的唯一真实路径,其意义才全然彰显。它通过戒定慧的圆满,让我们从一个被游戏所摆布的沉迷”玩家”,转变为一个看清了游戏本质的明智”觉者”。当“圣道生起”之时,便是“游戏结束”之刻。——这是我们当下可以播种的、导向”苦”永不再生的唯一正因。
究竟四圣谛:轮回的止息与涅槃的亲证
当”完全版”八正道被修习圆满,修行者便彻底完成了”三转十二行相”中的第三转——“已作智”。此时,每一圣谛的实践都达到了“已经证得”的顶点——四圣谛已不再是修行路上的“如实知见”与”根因分析”,而是作为“不可动摇之真理”的本来面目彻底显露,是佛陀和阿罗汉圣者对宇宙真理的最终印证。这”究竟四圣谛”的内涵,正是对”证智”的圆满诠释:
究竟苦谛:五取蕴即是苦,再无迷惑。这不再是“知道苦的生灭”,而是对“五取蕴即是苦”这一根本实相的最终印证。修行者彻见一切”苦”的根基在于最微细的“行苦”——即五取蕴本身作为被因缘造作的”行”,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圆满、不自在的压力。在此基础上,所谓的”苦苦”(身心苦受)与”坏苦”(快乐消逝),都只是这个根本”行苦”之上所上演的、无常变幻的戏剧。当”无限游戏”的本质(行苦)被彻底勘破,其中的一切情节(苦苦与坏苦)也就失去了迷惑人心的力量。因此,”苦已被遍知”,意味着对一切”苦”的来源与本质已洞若观火,再无任何遗漏与困惑。
究竟集谛:渴爱已断尽,后有之因已灭。这不再是“观察到渴爱的生起”,而是对“渴爱彻底断尽”这一根本解脱的最终印证。修行者彻见所有”渴爱”的根基在于最根本的“有爱”——即那股驱动生命不断延续、不断”成为”什么的根本动力。在此基础上,对感官享乐的”欲爱”与否定痛苦的”无有爱”,都只是这个根本”有爱”之上所衍生的、追逐与逃避的不同面向。当这驱动”无限游戏”的根本引擎(有爱)被彻底熄灭,心便从一切抓取、排斥以及对”存在”或”不存在”的黏着中解脱,未来再生的业力之流也由此被彻底截断。因此,”集已被断除”,意味着轮回的动力核心已被瓦解,后有之因已灭,再无任何再生之可能。
究竟灭谛:涅槃已作证,寂灭为乐。这不再是“体验到痛苦的暂时平息”,而是对“苦的永恒、彻底、无余止息”这一终极状态(涅槃)的最终印证。修行者彻见苦的熄灭,其根基在于苦因(渴爱)的彻底断尽。当驱动”无限的游戏”的根本引擎(有爱)被熄灭,整个轮回游戏的”服务器”便随之崩塌,一切喧嚣止息。这不再是一种被追求的境界,而是因断尽而被亲证的、最极致的安稳与清凉。因此,”灭已被作证”,意味着轮回的终点已被抵达,再无退转。
究竟道谛:圣道已圆满,再无所修。这不再是“努力修习八正道”,而是对“导向苦灭的唯一道路已被走完”这一最终成就的印证。修行者彻见八正道作为熄灭苦因、跳出”无限的游戏”的唯一有效方法,其本身亦是因缘造作的有为法。当目的地(灭谛)被抵达,渡河的木筏(道谛)便自然被放下。正见、正念等品质,不再是需要刻意培养的德行,而是成就者任运自然的生命状态。因此,”道已被修习圆满”,意味着解脱的工具已完成其使命,觉悟者安住于”道”,而无”修道”之功用。
这才是四圣谛作为“谛”(Sacca,意为真理)的终极意涵——它不仅是修行的地图,更是目的地风光的如实呈现。
彻见究竟四圣谛,即是彻见了关于”苦”的缘起之法,即是”见法”。这是法念住的最终果实,也是一切佛法修行所导向的,最清凉、最安稳的彼岸。
十二因缘诸法
《大念住经》原文并未将”十二因缘诸法”列于”法念住”部分。但”十二因缘诸法”,实际上正是对第二圣谛(集谛)与第三圣谛(灭谛)最详尽的因果法则的展开。本书将”十二因缘诸法”列于”法念住”下面,旨在强调:对十二因缘诸法的观照,是法念住修行的深化与归宿,它将四圣谛的教法落实为亲知实见的因果实相,是根除无明的关键。
十二因缘诸法常被翻译成: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根据《因缘相应》诸经(SN 12.15,12.17,12.20,12.22)的记载,从心识流转乃至生命轮回的范畴来看,更准确的翻译应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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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无明有行:缘于“无明“(不明四圣谛,不明因果缘起),所以有了”行”(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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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行有识:缘于”行”(此前造作产生的业力),所以有了”识”(当下/当期生命的第一个心识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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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识有名色:缘于”识”,所以有了”名色”(精神与物质,或心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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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名色有六入:缘于”名色”,所以有了”六入”(眼耳鼻舌身意六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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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六入有触:缘于”六入”,所以有了”触”(六根与色声香味触法六尘的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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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触有受:缘于”触”,所以有了”受”(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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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受有爱:缘于”受”,所以有了”爱”(渴爱),包括”欲爱”(对快乐的渴望)、”有爱”(对存在的渴望)、”无有爱”(对不存在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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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爱有取:缘于”爱”,所以有了”取”(对所贪爱或排斥之对象的执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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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取有有:缘于”取”,所以有了”有”(由执取所驱动的、能导致未来果报的”业有”,以及能构成未来生存状态的”生有/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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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有有生:缘于”有”,所以有了”生”(此后/下一期生命的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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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生有老死:缘于”生”,所以有了”老死”(老、病、死、忧、悲、苦、恼等)。
前者是后者的因,后者是前者的果,所以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因此,在十二因缘诸法中,不仅有上述顺流而下导致流浪生死的”流转门”,也有下述逆流而上导致觉悟解脱的”还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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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无明之无余灭尽,则行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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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灭则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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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灭则名色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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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色灭则六入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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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入灭则触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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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灭则受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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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灭则渴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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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灭则取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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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灭则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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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灭则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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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灭则老死灭。
在《缘起经》(SN 12.20)中,佛陀这样开示:
什么是缘起法,比丘们?无论诸佛出现还是不出现,这个法则依然存在,即法的常住、法的必然性、缘起的规律。诸佛证悟、了知这个法则之后为人开示、教授、宣说、阐明、揭示、分析、分解,并明确指出:缘于生,所以有老死……缘于有,所以有生……缘于取,所以有有……缘于爱,所以有取……缘于受,所以有爱……缘于触,所以有受……缘于六入处,所以有触……缘于名色,所以有六入处……缘于识,所以有名色……缘于行,所以有识……缘于无明,所以有行。因此,比丘们,这种真实性、不变性、不异性,这个缘起的规律,被称为缘起法。
什么是缘生法,比丘们?老死是无常的,是有为的,是缘生的,是坏灭法、是衰减法、是消逝法、是止息法。同样,生……有……取……爱……受……触……六入……名色……识……行……无明,是有为的,是缘生的,是坏灭法、是衰减法、是消逝法、是止息法。这些被称为缘生法。
比丘们,当圣弟子如实以正智清楚地见到”这是缘起,这些是缘生法”,他就不会追溯过去:”我过去存在吗?我过去不存在吗?我过去是什么?我过去怎样?我从何而来?”。也不会憧憬未来:”我将来会存在吗?我将来不会存在吗?我将来会是什么?我将来会怎样?我将来会去往何处?”。也不会对当下产生疑惑:”我现在存在吗?我现在不存在吗?我是什么?我怎样?这个众生从何而来,又将去向何处?”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为什么呢?因为比丘们,圣弟子如实以正智清楚地见到缘起及缘生法。
法念住的修行旨在觉知并彻见诸法的前因后果,而十二因缘,正是世间一切现象背后最根本的因果法则。它不仅涵盖了”苦”的范畴,还囊括了从整个世间、到生死轮回、再到心识流转的一整套运转规律。因此佛陀开示道:凡照见缘起者,即明了佛法;凡照见佛法者,即明了缘起。
在”培育觉性”的阶段,由于观智尚未成熟,修行者通常无法亲证完整的十二因缘。但只要保持正念正知,便可以从”触”、”受”、”爱”等当下可经验的环节入手,进行观照和截断。这个过程,正是四念住修行的直接应用:通过身念住觉知”触”,通过受念住觉知”受”,通过心念住觉知”爱”(贪嗔)的生灭及其前因后果——即身内身、受内受、心内心的观照。
例如打坐时间久了身体疼,正念觉知到心生起了不满意(”爱”中的”无有爱”)。如实观察它,了知它无常的本质,心便不再被其牵引,那么后面想要换姿势或者起身的冲动(”取”)就不会被强化,从而身心能保持安定;或者,当观照更细时,可以直接正念觉知身体生起的疼痛感(”受”),只是单纯地知道”有苦受”,而不对其进行好坏评判,了知它也只是一个生灭无常的现象,如此一来,后续的不满意(”爱”)便不会生起,从而身心不会动摇;当观智更为敏锐时,甚至能觉知到身体与坐垫的接触(”触”)的生灭,了知”触”的无常本质,心从而进入更稳定的状态。
再例如鼻子闻到一个中意的香气,正念觉知到心中生起的满意(”爱”),如实地观察它,了知它同样是无常的,那么后续想要继续嗅闻的冲动(”取”)就不会被强化,从而身心能保持安定;或者,可以正念觉知身心生起的乐受(”受”),只是单纯地知道”有乐受”,看清它的生灭无常,不沉溺其中,后续的贪求(”爱”)便不会生起,从而心不会动摇;或者,当观智更敏锐时,可以正念觉知到香气与鼻根的接触(”触”)的生起,了知”触”的刹那生灭,后面的”受”即便生起,心也不会为其所动。这时,心只知道闻到了某种气味,却不会对其生起强烈的分别与贪爱,从而能保持平稳。
这些例子所揭示的,正是十二因缘诸法在修行实践中的一个关键视角:其链条可分为前后两段,对应着不同层次的修行目标。
十二因缘的后半部分(从”触”到”有”),是我们能在当下直接体验和防护的”经验之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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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护诸根:觉知始于六根与六尘接触(触)的当下,保持正念,这是截断烦恼的第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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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欲爱”与”无有爱”:面对乐受,若无正念则生”欲爱”(沉溺);面对苦受,若无正念则生”无有爱”(排斥)。在”受”与”爱”的生起之时用功,就能阶段性地断除这两种直接的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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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苦苦”与”坏苦”:身体的疼痛等不悦之受是”苦苦”;愉悦之受消失时带来的失落感是”坏苦”。通过观照”受”的无常本质,不为其发展为”爱”与”取”提供”食物”供养,就能阶段性地平息这两种相对粗糙的”苦”。
十二因缘的前半部分(从”无明”到”六入”),是构成”自我”存在的”根基之链”,其运作更为幽微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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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有爱”:对”存在的现状”和”存在的延续”的深层执取与渴望,即”有爱”,其根源正是”无明”——对名色、五蕴皆为无常、苦、无我的愚痴。唯有以究竟的智慧破除无明,才能根除这种驱动轮回的最根本的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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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行苦”:一切因缘和合的造作(即”行”,包括我们的身心),其迁流不息、刹那生灭的本性,本身就是一种普遍而微细的苦,即”行苦”。只有当智慧能够逆流而上,依次彻见”名色”、”识”、 “行”的虚幻本质时,才能从根本上破除”无明”、止息微细的”行苦”。
因此,对十二因缘诸法的观照,是一条从“防护表层”到“根除核心”的完整解脱之道。至于能”根除核心”的十二因缘前半部分,并非属于”培育觉性”阶段的功课。相关内容将在《第十一章 世间解脱》中”重温十二因缘诸法”一节中详述,修行者需要在觉性成熟以后,以安住且中立的心逆流反观,且在“一切因缘具足”后,方能亲证。
十二因缘和四圣谛是相辅相成的,顺流而下的”流转门”完美地诠释了”集谛”,而逆流而上的”还灭门”则完美地诠释了”灭谛”。
修行者不能仅把它当作一套理论来学习,或当作一个逻辑来推演,甚至过多阅读相关内容也可能是无益的——必须要在宏观微观、整体局部、身内身外乃至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进行全方位的亲身实证。唯有亲身实证,十二因缘诸法才能发挥出真正的作用,心中关于世间、轮回、生命、真相与佛法的种种疑问才会真正冰消瓦解。
毗婆舍那
近几十年来,随着《巴利三藏》被广泛翻译为全球几十种语言,佛陀的原始教导开始被主流世界所关注。许多西方人使用正念(Mindfulness)和毗婆舍那(Vipassana)的方法来减压、缓解焦虑、克服抑郁、改善心理健康和情绪调节能力。人们也逐渐意识到,正念和内观不仅是自我放松和减压的工具,更是一种深刻的生命探索和认知觉醒的过程。其最底层的核心原理,就是佛陀教导的”四念住”;其最主要的修行方式,就是”毗婆舍那”。
“毗婆舍那”(Vipassanā)一词中,vi-是”分别”、”深入”、”彻底”、”如实”的意思,而passanā是”观察”、”觉知”、”知道”的意思,组合起来意为“分别、深入且如实地观察”。在中文语境中,毗婆舍那常常被翻译成”内观”,而原文中并没有”内”的意思,更多强调的是如实、中立和彻见。之所以人们还是使用”内观”这个词,更多可能是出于唯有通过向内觉知身、心的运作才能导向解脱的缘故。
在戒定慧三学中,毗婆舍那属于”慧学”的范畴,其目标是开发出洞见事物本来面目的智慧。与之相辅相成的是奢摩他,属于”定学”的范畴。奢摩他旨在通过专注单一所缘(如身体、呼吸、念诵等),来平息内心的骚动,获得禅定。简而言之,奢摩他重在”止息”,培育心的力量与稳定性;而毗婆舍那重在”观照”,运用心的力量开发智慧。
我们当前的修行目标是”培育觉性”,而正念、正知与毗婆舍那则是实现这一目标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它们之间的关系可以这样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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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念:是让心“安住于当下”的工具,它让我们时刻记得将注意力带回到当下的身心现象上,是观察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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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知:是“清楚觉知”的工具,它让我们在观察时,清晰地了知对象是什么、它正在如何变化,不混淆、不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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毗婆舍那:是”观照实相”的过程,它是在正念与正知的基础上,持续深入地探究当下呈现的身心现象,并洞见它们的实相(无常、苦、无我)。
因此,毗婆舍那的”观”,不是为了获得宁静,也不是为了追求某种美好的感觉。它的唯一目的,是洞见身心的实相——这不是哲学思辨,而是亲身体验与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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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无常:当感到一阵喜乐(受)时,毗婆舍那不是让你去分析喜乐,而是用正念正知去”看”着它。你会亲身体验到,这份喜乐无论多么强烈,它都会自行减弱、变化、最终消失,无法恒常存在。你也会看到,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呼吸,都是全新的、独立的事件,生起,然后灭去——这就是对”无常”的亲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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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苦:当看到喜悦因无常而必然消失时,你会体证到一切快乐的不可靠性,这就是”坏苦”。当你觉察到身心持续处于生灭变迁的压力之下,无法获得真正的、恒久的安稳时,你就在体证最微细的”行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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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无我:当觉知到一个愤怒的念头(心)生起时,毗婆舍那让你看到,这个念头是因外在的刺激(如一句不友善的话)和内在的习气(如嗔的随眠烦恼)等”因缘”和合而生,其中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我”在决定要生气。身体的行走、站立、呼吸,也都只是在因缘驱动下发生的色法现象,而非由一个”我”所主宰——这就是对”无我”的亲证。
这种对“三法印”的彻见,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导向对“四圣谛”的证悟。当修行者通过毗婆舍那亲见身心现象普遍的”苦”时,他就在实证”苦谛”;当他看清这”苦”是如何因“渴爱”(对无常、无我之法的执取)而生起时,他就在实证”集谛”;当他体验到因放下执取而带来的”苦”止息时,他就在实证”灭谛”;而这整个培育觉性、修习毗婆舍那的过程,本身就是”道谛”的实践。由此可见,”正念”与”正知”是培育觉性的基础工具,而”毗婆舍那”则是运用这些工具,有目的地去彻见三法印,从而开发智慧,这正是“毗婆舍那”与单纯保持觉知的区别所在。
因此,隆波帕默尊者将毗婆舍那精辟地诠释为:“有觉性,以安住且中立的心,洞见身心的实相”。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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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觉性:具足”正念”、”正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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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住且中立的心:具足”正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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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见身心的实相:彻见身心的”三法印”。
奢摩他(止禅)的修行在佛陀之前就已存在于不同的修行体系中,但佛陀首次将其与毗婆舍那(观禅)相结合,形成了既有定力,又有觉性的”正定”,并以此构建出通往解脱的独特路径。
奢摩他培育的定力,为毗婆舍那的”观”提供了必要的基础——一颗散乱、无力的心,就像一只晃动的手,无法拿稳放大镜看清样本。只有当心通过修”止”而变得稳定、强大时,”观”才有可能清晰而深入。
然而,仅有奢摩他也无法导向解脱。修行者可能成瘾于禅定的宁静喜悦中,却无法见到实相、断除烦恼。反之,仅有毗婆舍那而缺乏定力,则如风中之烛,虽有光亮却摇曳不定,无法持久深入地照见实相。因此,在修行实践中,”止”与”观”需要善巧地平衡。
对此,佛陀在“七觉支诸法”的教导中,给出了最精妙的指引。”七觉支”作为觉悟的七个要素,其本身就内含了”止”与”观”的平衡机制。我们可以将其中的六个觉支善巧地分为两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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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昏沉、懈怠时:应当激发三种”策励型”的觉支——择法、精进、喜。通过审察法义、提起精进、忆念善法功德来唤醒内心。这本质上就是加强”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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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掉举、散乱时:应当培育三种”安住型”的觉支——轻安、定、舍。通过放松身心、专注所缘、保持中立来平息内心。这本质上就是加强”止”的力量。
而念觉支,则如同一位时刻在场的总管,它始终被需要,负责敏锐地”诊断”出心当下的状态,并决定此刻应该”策励”(观)还是”安住”(止),从而确保修行始终在中道上前进,不偏不倚。
简而言之,当心宽广、细腻且有力时,才能更好地观察境界,从而开发智慧;但如果持续开发智慧导致心过于散乱,就需要回过头来修习奢摩他以提升定力。二者需要如车之双轮,交替策进。关于如何在”止”与”观”之间取得平衡,隆布敦40尊者给出了重要的指导原则:
观得了心就观心,观不了心就观身,
观不了身就修奢摩他。
这个原则为不同状态下的修行者提供了清晰、实用的”操作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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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得了心就观心:当心具备一定的宁静和力量,能够觉察到念头的生灭、情绪的起伏时,就应当直接修习心念住。这是最直接、最核心的毗婆舍那修行,因为烦恼的根源就在于心。修行者能直接看到贪嗔痴是如何运作的,并从中洞见它们无常、苦、无我的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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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不了心就观身:当心非常散乱、念头纷飞,根本无法看清心的境界时,强行”观心”只会让修行者感到挫败。此时,应当退一步,将禅修的业处切换到更粗显、更容易把握的对象上,即修习身念住或受念住。你可以去觉知身体行走时的震动、身体呼吸时的动停……如前文所述,当觉知安住于身体时,妄念的相续之流便会被自然切断。这能让心从散乱中”软着陆”,重新建立起正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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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不了身就修奢摩他:如果修行者发现,即使是观身,心也依然像脱缰的野马,安住不了几秒钟就跑得无影无踪,这说明心已经严重缺乏定力,”电量”过低。这时,应该果断地暂停毗婆舍那的”观”,转而全力修习奢摩他(止禅)。找一个单一、固定的所缘,比如鼻尖的呼吸、脚底的接触……持续地将心安放于此。不要试图去”观”什么,你的唯一任务就是让心休息、积聚能量。只有当心重新恢复了稳定和力量,才能再回头去修习观禅。
这个次第告诉我们,修行需要智慧和善巧,而非蛮干。那么,如果连修奢摩他都感觉困难重重,心完全无法集中,那就需要回顾“奢摩他的原理”,以寻根溯源的理性精神,依次退回到“五盖诸法”、“禅定的前行与防护”、“护卫禅”及“护卫禅中的佛法僧随念”、“持戒”、“布施”、乃至戒断手机、烟酒等粗糙成瘾……简而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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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治五盖:禅定不能生起意味着心被五盖中的某一种或几种严重遮蔽了。此时,可以通过给五盖“断食”的方法,来避免心被五盖持续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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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基础:如果连护卫禅也修不下去,说明烦恼习气已过于粗重。此时,最简单也最可行的方法,就是回归到最基础的善行上:念诵早晚课、礼佛、布施、持戒。哪怕只是认认真真地念诵《南传早晚课诵本》十分钟,也能有效地净化内心的粗重染污,培养信心与安宁。
修行之路,如同逆水行舟,时有进退。懂得根据自己当下的心力状态,善巧地选择合适的法门,不强求、不气馁,只要忍耐并坚持修下去,终究能够降伏烦恼,让觉性之光穿透迷雾。
成瘾于觉知
培育觉性是一种有为法,凡有为法都是无常的、苦的、无我的。因此在毗婆舍那(观禅)入门以后,修行者极容易陷入诸多误区之中,导致观智的停滞。这些误区,如同对感官欲乐的成瘾一样,几乎是每一位修行者的必经之路。虽然大部分修行者很难跳过,或绕开这些误区,但提前了解误区背后的原理,有助于更快地从误区中穿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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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有我:将”觉知的心”或”被觉知的对象”视为”我”或”我的”,导致”觉知的心”已经完全变成了”迷失的心”而不自知。如此一来,”我慢”的习气被不断滋养,越修习就会越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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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努力:格外地努力去觉知、认识、记住境界,观不到境界时,不去增强定力,反而刻意造作境界来观察——这样似乎很有成就感,实际只是成瘾于造作而已,在次过程中觉性很难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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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心:习惯拣择负面的感受、念头和情绪来”觉知”,而忽略正面的体验。殊不知,这些正面的体验才是滋生”渴爱”的温床。在”贪盖”的庇护下,越”觉知”自我感觉越好,进而堕入”成瘾于觉知”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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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化:执着于一些禅修方法中的标记、扫描、提移落触等,以为只要做这些动作就可以培育觉性,反而忽略了当下身心自然呈现的境界。如此一来,心不在焉的习惯得以增强,修行变成了无效的空转,觉性愈发难以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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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化:因为有过以觉性平息烦恼的体验,便习惯于通过”觉知”来切断烦恼的相续。殊不知觉性并不能根除烦恼,唯有亲身彻见三法印的智慧才可以。然而修行者不重视洞见实相,只是将”觉知”作为操弄心的工具来使用,就会落入”无有爱”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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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化:因为有过智慧生起的体验,所以习惯于去思考三法印而不是如实洞见三法印的实相,这本质上是将智慧”概念化”了,而这种概念化的”智慧”只是心灵鸡汤而已。例如,在观境界的时候习惯于思维”生气生起了,它是无常、苦、无我的”,而不是如实探究:”生气是无常的,还是恒常的?是苦的,还是乐的?是我的,还是非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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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性化:前期禅定修得正确,但当有过几次光、空、狂喜、神通、神秘体验之后就深深地迷恋其中,反复认为自己已经证悟了什么,甚至滔滔不绝地讲法——这就是”毗婆舍那的杂染”。此后,修行的目的已经从洞见实相变成了追求禅悦、神迹或开悟,这种”灵性贪爱”导致修行者与”瘾君子”无异,长期止步不前、虚度光阴。
随着时间的推移,修行者往往刚从一个误区出来,就又陷入某种新的误区之中,就像被连环锁扣卡住了一样——刚开始修行的”爽感”,渐渐地被各种”不爽”所取代,这是所有”成瘾中期”和”成瘾后期”的常见状态,但这同样意味着从成瘾中解脱出来的因缘也在一点点积累。
究其根本,这些误区虽然看起来五花八门,但本质上的根源只有一个:就是有个”我”在努力觉知、认识、记住境界。在培育觉性的初期,这个努力的”我”对于避免放逸是有助益的,它让我们对一些境界”认得出、记得牢”。但还有很多烦恼习气恰恰就藏在这个”我”里面,正是这些烦恼习气幻化出了上述种种”误区”。
而这些”误区”、这些”被卡住的经历”同时也在向我们揭示烦恼习气的存在。在培育觉性的阶段,修行者应该善巧地利用这些误区,就像善巧地利用成瘾现象一样,最终会发现通往解脱的路,恰恰就是穿越这些误区的路。
毗婆舍那的杂染
如果修行者很努力地去觉知,或怀着强烈的期望去证悟圣道圣果,或者长时间在固定形式中修习毗婆舍那,就一定会遭遇”毗婆舍那的杂染”。这是由非常微细的欲贪驱动的”成瘾于修行”的症状,我们无需去避免它,只需如实地知道它。
对于不同阶段的修行者,”毗婆舍那的杂染”都具有很强的迷惑性:修行者可能感受到从未经历过的、无与伦比的妙乐,或者置身于色彩斑斓的世界,或者得到天神佛菩萨的加持,或者上升天界去听法,或者以为自己已经证悟道果了……实际上,这些体验本身是禅定提升的产物,但因智慧不足,修行者便会因对”我”的微细欲贪而对其产生错误的认知,甚至视之为开悟的证据。当修行者从这种”杂染”状态彻底穿越出来以后,才会发现,自己的修行已经停滞不前很多年了。
在《宣隆大师传》(The Detailed Biography of The Venerable Sun Lun Gu Kyaung Sayadaw U Kavi of Myingyan)中,对”毗婆舍那的杂染”有如下的解释:
当正念与正定增强时,一些奇异的现象或强烈的体验将会相应生起,令修行者产生”修持已成就道果”的邪见与执着,因而停滞不前,这就是毗婆舍那的十种杂染。
其中,前九种是正确禅修的产物,它们本身并非烦恼,只是可能诱发烦恼的”缘”;而第十种微细的”欲”,才是真正属于不善法的”杂染”(烦恼)本身。它们在”生灭随观智”初期时会特别显著,修行者必须十分小心。这十种危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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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Obhāsa):在禅修中,闭目也可以看到身体发散出微弱或灿烂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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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Ñāṇa):生起新奇、令人兴奋的”智慧”,包括内观智、哲理或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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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Pīti):生起遍满喜的感受。这种感受虽然较为优质和纯净,禅修者若一时大意,执着便会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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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安(Passaddhi):生起心的轻安。它会令禅修者生起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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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Sukha):指在修禅时所生的胜妙之乐,遍满全身。它会令禅修者生起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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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解/信解(Adhimokkha):生起对三宝功德的了解、思维与无比的信心。内心会开始思虑、计划实行禅修以外的事,如出家、弘法、布道等等。最终他会感到情绪紊乱不安,此时最好还是继续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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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励/精进(Paggaha):指在修行中善巧运用平衡的精进力,他不爱睡觉,也不感到疲乏,而且能长时间、热切地修习。这种过分精进会导致精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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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住(Upatthāna):熟习四念住,正念强而安住,修行者不会错过任何要觉察的对象,即使微细的现象都会被觉察到。那时,一些禅修者会误以为自己已证得阿罗汉,亦会有禅修者被各种禅相(Nimitta)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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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Upekkhā):上述强而安住、持续有力的念力将会引发平衡和不受干扰的”舍境”,十分泰然、沉着,这时禅修者对于内外现象都能保持中立,能轻易入定而不需强求。这境界非常平静与安稳,若持续太久,禅修者会误以为已证得阿罗汉,如果他执取这种见解,他的心就会被搞得糊涂与苦恼不堪;因为当”舍境”消失后,他还会自以为所证得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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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染(Nikanti):这是指对于以上九种杂染现起的微细欲求与执着。禅修者会因满意于那些境界而不再努力及精进;如果他以为这是法的巅峰,那么他便会落入邪见;而如果他自以为已经证悟圣道圣果,那就会偏向贡高我慢;若他继续执取与渴求,便会堕入有为法的缠缚之中。
如前面章节反复阐明的那样:所有的成瘾过程都是成瘾于”想要”的那个欲望,进而只要有”想要”就会成瘾,只要成瘾,就只有”苦”,只是”苦”的多与少,而不是有”苦”有”乐”。
修行者”想要”修行、”想要”妙乐、”想要”禅定”、”想要”觉性、”想要”证悟,即便这些”想要”已经是极微细和极善的”想要”,但它们还是会引发成瘾现象。当得到上述前九种善妙体验后,心中只要还有哪怕极微细的”欲染”(即”想要”或”满意”)而未能察觉,就会立即成瘾其中——心对善妙的禅修体验产生染著,引发了”贪盖”的生起,从而导致正定退失、智慧停滞,”毗婆舍那的杂染”生起、”我已证悟”的邪见生起。
首先,我们必须再次强调:证悟圣道圣果的唯一标准是特定”烦恼结缚”的永久(非阶段性)的断除(见《第十二章 见法的智慧》中”圣道圣果”一节),而不是任何特殊的身心体验。这类禅定中的上升、下降、穿越、震动、通透、粉碎、燃烧、离体、影像、声音、能量、流动、光明、禅悦、瑞相乃至法界、虚空、合一、顿悟等体验皆不等于圣道圣果。反而,”毗婆舍那的杂染”是因”欲染”而生起,其本身就是未能”证悟”的证据,而非”证悟”的证据。
其次,由于”毗婆舍那的杂染”中前九种体验极为善妙、真切,以至于修行者一旦成瘾其中,就很难靠意志力来”离染”或者”戒断”。对此,阿姜查尊者提醒道:
关键是以觉性不断认清那个极微细的”想要”的面孔——它就像一个短暂来访的客人,而心是房主。我们所要做的不是驱赶客人(打压),也不是热情款待(放纵),而只是作为主人,静静地看着那个”想要”进来、坐下、然后离开。当你这样只是”知道”、只是”看着”,智慧就在其中生起了。修行者亲眼见到这个”想要”如何地不请自来、短暂逗留、自行离去,它没有一个恒常的实体,不属于”我”,也非”我所有”。
当以智慧反复彻见“对任何善妙体验的任何’想要’都是导致’苦’生起的因”后,心就会自然放手,就像我们不会一直紧握一块烧红的木炭一样。这个松手不是”我”在努力做什么,而是智慧成熟后的必然结果。这颗不迎不拒、只是觉知的心,本身就安住在了中道上,不再抓取,也无需刻意放下。
隆波帕默尊者的弟子阿姜巴山41曾经开示说:“别做修行人”,其中既”修行”又不成为”修行人”的微妙之处,只有亲身实践方能体会。
不是我,不是我的
上文探讨的种种”成瘾于觉知”的误区,究其根源,都来自一个挥之不去的幻象——有一个”我”在修行,有一个”我”在觉知,甚至有一个”我”在证悟。这个”我”,就是那个太努力、太有我,将修行流程化、将觉知工具化、将智慧概念化,并在灵性体验中沾沾自喜的”瘾君子”。正如本章“五取蕴诸法”一节所探讨的,我们最根深蒂固的成瘾,并非外物,而是对这个由身心现象聚合而成的”自我”的成瘾。导致我们成瘾的”毒品”,正是那被执取为”我”和”我的”五取蕴。
因此,想要从”觉知成瘾”中解脱,其根本路径不在于放弃觉知,而在于通过觉知来反观内照,洞穿并解构这个作为”瘾君子”的”我”。这一解构的过程,核心在于实现观察的分离,即从”‘我’在观察境界“的模式,转向”只是’心’与’境’的生灭现象在发生“的如实知见——这恰如修行者从手持”摄像头”的”摄影师”转变为”镜子”的过程。
在修行的初期,我们的觉知就像一部由”我”操控的摄像头。”我”是那个摄影师,对拍摄到的画面(境界)进行着强烈的区分与执取。当画面是令人愉悦的,便生起贪爱;当画面是令人痛苦的,便生起嗔恨。翻看相册,对”好照片”沾沾自喜,对”坏照片”直接删除,对一些”有提升空间”的照片拿出来美颜粉饰,把它们变成”好照片”然后留下。摄影师不仅自己翻看,还把”好照片”分享出去,通过他人的点赞评论,让沾沾自喜的感觉更上一层楼——此时,中性的身心境界(照片)已被”我”所染污,修行已沦为了滋养我慢与贪嗔痴的另一种活动。
“培育觉性”的真正目标,是让”摄影师”消失,让”摄像头”化为一面纯净的”镜子”。镜子不会执取任何映象,它只是如其本然地、毫不费力地映现一切。抵达这一步的关键,就在于“分离观察”的实践。
这一过程具体如何发生?我们可以用一个极为诱人的例子——禅修中体验到的”光明”(即”毗婆舍那的杂染”的一种)——来剖析:
第一步:分离”能知”与”所知”——拆解五蕴
当定力提升,修行者在闭目静坐时,心中可能会显现一片明亮的光。未经训练的心本能反应是:”哇,我看到了光!”或者”我证入了殊胜的境界!”。这是一个被“我见”和“灵性贪爱”牢牢捆绑的、混沌的体验。而分离观察的第一步,就是有意识地将这个”我”拆解开来,还原为五蕴的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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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知的境界:那片被看到的”光明”的影像,在阿毗达摩中属于”法处所摄色”,归于“色蕴”的范畴;同时,心对光明的取相与界定,是“想蕴”的功能;伴随光而来的愉悦、宁静或遍满喜,这是“受蕴”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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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知的心:那个”知道”这片光明的心,是“识蕴”的觉知;对光明产生贪爱、渴望它再次出现的意图,是“行蕴”的造作;将这种体验认为是”光明”、”开悟征兆”,是“想蕴”的界定。
通过这样精细的分析,那个坚固的”我进入了光明”的观念,就松动、分解为“心,正在了知一个光明之相,并伴随着喜悦的受蕴、错误的想蕴以及贪爱的行蕴”——那个宏大的”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能知的心”与”所知的境界”之间一系列清晰、客观、互为因缘的生灭过程。
第二步:平等观照”能所”双方
当”能知”与”所知”被分离之后,一个微细的成瘾陷阱随之出现:修行者可能会执取”能知的心”(为”我”或”我的”),认为它比”所知的境界”更真实、更重要。为了破除这种执取,我们需要将觉知的”探照灯”不偏不倚地、平等地照向双方:不仅要观察那片光明本身的生起、变化(也许会变亮、变暗、变大、变小或消失),也要同样去观察那个“灵性贪爱的心”、”法喜的心”和”能知的心”本身的生起、暂住和灭去。
第三步:以三法印勘验”能所”双方
这是毗婆舍那智慧(观智)生起的决定性一步。我们将无常、苦、无我的印章,盖在”能知”与”所知”这两个现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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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验”所知的境界”:这个光明是”恒常不变”的吗?不,它时明时暗,终将消失,是“无常”的。依赖这个不稳定的光明能带来究竟的安稳吗?不能,对它的期待和它的消失都会引发失落,其本质是“坏苦”。这个光明是”我”吗?或是”我”能随意创造和控制的吗?不,它只是禅定达到某种程度时因缘和合的产物,不是”我”,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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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验”能知的心”:那个”看见”光明的心(识蕴)是永恒的吗?不,光明消失时它也随之消失,是“无常”的。那个因光明而生起的喜悦与贪爱(受蕴、行蕴)能带来解脱吗?不,它是一种微细的成瘾,其本质是“苦”。这些体验光明的心念,是”我”吗?它们同样是因缘和合而生,是“无我”的。
正如本章“五取蕴诸法”一节所引用的《泡沫譬喻经》所开示:色如泡沫、受如水泡、想如阳焰、行如芭蕉、识如幻事。当我们如此深入观察,就会亲见五蕴的本质——空虚、没有价值、没有实体。
实践的成果与印证
通过如此反复地”分离观察”,智慧的光芒便会取代禅定的光明,修行者将能亲身体证《泡沫譬喻经》的教导:
比丘们,任何色……受……想……行……识: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远的、近的,粗的、细的,劣的、胜的,比丘看见了,都应该仔细审视,用心思考观察它,会发现它其实是空虚的、没有价值的、没有实体的。比丘们,色中哪有什么实体呢?
修行者会彻见:无论是“过去”的禅修体验,“未来”的证悟期望,还是“当下”的每一个念头;无论是“内在”的思维,还是“外在”的禅修方法;无论是“粗糙”的身体疼痛,还是“微细”的灵性贪爱;无论是被评判为“低劣”的散乱,还是被渴求的“殊胜”光明;无论是“远”在身体末梢的触感,还是“近”在眼前的”能知之心”……其本质都是生灭变化的五蕴。对它们的任何“强烈”的或“微弱”的执取,就是“取蕴”,就是“苦因”。
当修行者不再把”光明”当成“我的”成就,而是将其视为一个需要被无常、苦、无我勘验的对象时,他就从”成瘾于觉知”的陷阱中解脱了。这就好比我们终于意识到手中的“钻石”(光明)其实只是块“碎玻璃”(一个空虚、没有价值、没有实体的平常所缘),对它的“抓取”就自然地停止了,因贪爱而生的兴奋和因失去而生的失落(苦)也随之止息。
如果修行者已体证至此,就会明白:除了光明,那些禅修中的上升、下降、穿越、震动、通透、粉碎、燃烧、离体、影像、声音、能量、流动、禅悦、瑞相乃至法界、虚空、合一、顿悟之类的体验,其本质一概是无常、苦、无我的,是不值得执着抓取的对象。若以”平常心”审视,无论再善妙殊胜的体验,其背后的实相都会清晰地呈现——与这些“花拳绣腿”相对的,恰恰就是那颗有觉性、安住且中立的”平常心”。如果说真有什么”钻石”,那么”平常心”勉强算一颗,而”花拳绣腿”则根本算不上。
佛陀在《观见经》(Samanupassanāsutta,SN 22.47)开示:
比丘们,未闻圣法凡夫,不见圣者,不熟知圣法,未受圣法训练,不见善知识,不熟悉善知识教法,未受善知识教法训练。他观色为我,或观我拥有色,或观我在色中,或观色在我中。观受为我……观想为我……观行为我……观识为我,或观我拥有识,或观我在识中,或观识在我中。
如此随观,”我”的观念便得以确立。比丘们,当”我”的观念确立时,五根便随之转向执取——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比丘们,心存在,法存在,无明界亦存在。当凡夫为无明所触,便生起”我存在”之观念,生起”此是我”之观念,生起”我将存在”……“我将不存在”之观念。
然而,比丘们,于已闻圣法之圣弟子,其无明已被断除,明已生起。因无明断除、明生起故,他不再有”我存在”之观念,不再有”此是我”之观念,不再有”我将存在”……“我将不存在”之观念。
在《自洲经》(Attadīpasutta,SN 22.43)开示:
比丘们,未闻圣法凡夫,不见圣者,不熟知圣法,未受圣法训练,不见善知识,不熟悉善知识教法,未受善知识教法训练。他观色为我,或观我拥有色,或观我在色中,或观色在我中。他的色变异,成为其他。由于色的变异、成为其他,生起忧、悲、苦、恼、哀。观受为我……观想为我……观行为我……观识为我,或观我拥有识,或观我在识中,或观识在我中。他的识变异,成为其他。由于识的变异、成为其他,生起忧、悲、苦、恼、哀。
修行者舍弃了”世俗自我”而投身修行,这本是一种善行,但不经意间却将执取从”世俗自我”迁移到“修行的我”、”禅定的我”、”觉性的我”或”灵性的我”之上,其本质,与从”吸烟成瘾”迁移到”雪茄成瘾”没有区别——这就是一种典型的成瘾迁移现象,其成瘾的本质丝毫未变。
因此,超越微细”我”和”我的”之过程,正是从”成瘾于觉知”中解脱的过程。其路径清晰而深刻:始于对”五取蕴”的抓取,通过分离观察,修行者得以看清:无论是”所知的境界”(如感受、想法、情绪),还是”能知的心”本身,都只是生灭流转的现象。他不再将两者混同为”我”的体验,而是平等地观照:这个“所知的境界”是无常的,那个“能知的心”同样也是无常的。最终,再以三法印的智慧,同时洞穿”能知”与”所知”双方”无我”的本质,”五取蕴”就彻底被还原为了中性的”五蕴”,其中再无一个”我”可以藏身——当作为”瘾君子”的”我”,被这层层递进的智慧之光所融化,成瘾洗脑的邪见便彻底失去了力量,正见由此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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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知的心”是识蕴42,是生灭无常的名法,不是我,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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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知的境界”,无论是身的(色法),还是心的(名法),都不是我,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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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受蕴),无论是身体的苦乐,还是心里的紧松,都是生灭无常的名法,不是我,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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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与界定”(想蕴),是生灭无常的名法,不是我,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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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与造作”(行蕴),是生灭无常的名法,不是我,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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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色蕴),是生灭无常的色法,不是我,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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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身心五蕴,都是因缘和合的产物,其中没有一个”我”,也没有什么是”我的”。
剩下的,不再是紧张、刻意的修行,而是轻松、自在、平常、与实相同行的解脱之道。
觉性的世间功德
在通常的认知中,智慧常被误解为知识的积累或经验的总结。然而,无论是指引我们走向解脱的出世间智慧,还是帮助我们在生活中应对难题的世间智慧,其根源都来自于对觉性的培养,以及“自我束缚”的松绑。因此,培育觉性这一出世间的修行,对世间智慧的增进也有着深远且现实的利益。
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执着于”自我”,这种执着常常成为生活、工作以及人际关系上的巨大障碍。它使我们陷入被个人好恶与偏见所歪曲的现实中,只能依靠惯性思维和情绪反应来处理问题,最终在混乱和困顿中不可自拔。
而觉性,正是破局的关键。它如同一位清醒的看门人,当它如实地觉察到身心内外生起的现象——例如自我的见解、立场和情绪——时,我们便能够短暂地跳出“自我”的樊笼,以更宽广、更中立的视角看待世界。智慧并非来自于外界的输入,而是从”自我束缚”中松脱出来后的自然显现。这种智慧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展现出其实用价值,尤其体现在心理健康、人际关系、洞察力与创造力这四个方面。
心理健康方面:从”自动化反应”到”观察者”
培育觉性,是提升心理健康的关键,它能帮助我们打破“刺激→自动化反应”的有害循环。当外界的刺激(如指责或冲突)发生时,未经训练的心会立即被不快的感受所吞没,并作出愤怒、焦虑等本能反应。
而觉性,则是在”刺激”与”反应”之间创造出了一个宝贵的观察空间——这一空间,也是Jon Kabat-Zinn(乔·卡巴金)创立的”正念减压疗法”(MBSR)的核心理念。通过不加评判地觉察,我们得以看清:愤怒只是一股能量,焦虑只是一种感受,它们都不是”我”,不是”我的”,只是生起又消散的心理现象。
于是,我们从情绪的被动卷入者,转变为一个清醒的观察者。这种转变赋予了我们选择的自由:是继续被情绪裹挟,还是以智慧回应——这便是内心从情绪压力中获得解脱的开始,也是构筑心理韧性的基石。
人际关系方面:拆除”堡垒”,搭建”桥梁”
多数人际关系的摩擦,源自于人与人之间各自不同的”我执”。人们习惯于以”自我”为中心,用“我的”标准去衡量和评判他人,当对方的言行不符合“我的”期待时,嗔心与对立感便油然而生。在沟通中,我们常常不是在倾听,而是在准备反驳,以捍卫“我的”标准。
培育觉性,能让我们能清晰地照见自己内在的评判、期待与抗拒。当觉知到”不认同”的念头或”不舒服”的感受生起时,我们能认出它只是一个生灭的心理现象,而不是必须捍卫的真理。这种内在的清明,自然地为他人创造了空间。我们得以从自我辩护的冲动中解脱出来,真正地去倾听和理解对方的处境与感受。
由此,我们得以拆除以”自我”为中心的壁垒,搭建起通往理解的桥梁。评判被理解所取代,冲突被觉性所化解,和谐的人际关系这一宝贵的世间功德(福德)也由此建立。
洞察力方面:从”表象经验”到”事实因果”
法念住的修习,本质上是训练一种探究事物背后因果法则的”系统思维”。然而这种探究最大的障碍,恰恰是”自我”的偏见与局限——我们看到的,是被自我立场与好恶所染污的”演绎”,而非客观中立的”事实”;我们依据这些”演绎”总结出的规律,往往只是一种巧合,而非真正的因果。如此一来,我们的人生便常陷入”按下葫芦浮起瓢”的被动与慌乱之中。
觉性帮助我们首先识别出什么是纯粹的事实,什么是自我的演绎。立足于大量复现的事实,我们才可能穿透表象,洞察到起决定性作用的根本原因,找到问题的真正症结。这种深刻的洞察力是做出高质量决策的基石,它使我们能从混乱中理出头绪,制定出精准的战略决策。而精准的战略决策,又必然导向高效的执行力——集中资源解决核心问题,从而创造出核心价值。
创新力方面:从”小修小补”到”颠覆式创新”
未受训练的心,常常会执取自己的观点、习惯、方法、经验乃至审美为”我”或”我的”。这些执取构成了”自我”的舒适区,让我们在面对新挑战时,不自觉地沿用思维定式,这成为了科技与商业创新最大的敌人。
在Steve Jobs(史蒂夫·乔布斯)重新发明手机之前,整个行业都在基于物理键盘、封闭操作系统等”行业定式”上小修小补。作为一位禅修实践者,Steve培养出一种不受过往经验束缚的、以开放心态看待事物的能力。因此,他没有在旧有框架上修修补补,而是自然地回归到用户最根本的需求去思考:用户每天拿在手里的,究竟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这个东西,还有哪些是多余的部分?
综上所述,觉性不是一种能力,而是一切能力得以提升的基石,它赋予我们超越”自我”局限的力量。正如那些我们内心尊重的高僧大德或善知识,他们之所以能寥寥数语便拨开我们的迷雾,其力量并非源于知识或经验,而是来自他们的觉性。他们圆满的觉性,能够舍弃自身的立场,同时洞悉我们被自身”我见”所困的盲区。
世间智慧与出世间智慧并非彼此对立,而是觉性在不同深度上的自然体现。我们会发现,一个内心更少被”自我”捆绑的人,自然能在生活中展现出更大的和谐与创造力。这些世间功德(福德),既是修行路上的善业福报,也是支撑我们走向更深层次探索的坚实资粮。它虽并非修行的终极目的,却也是这条解脱道上”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必然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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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的”性”字有两种含义:一种是相对”固化”的性质,如”男性”、”女性”;另一种是相对”变化”的性质,如”理性”、”感性”。”觉性”一词中”性”的含义属于后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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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此处的正见非常重要。如果认为是”自性”,那么修行就容易以”回归自性”、彰显其本有的”光明”为目的,侧重于去除遮蔽此”自性”的”客尘烦恼”。事实上,这一”自性”仍是生灭的,并非实有,因此无论如何修行去”回归自性”、”清净本有”,都仍是在轮回中打转。佛法的修行是以智慧彻见”自性”的虚幻不实,从而跳出”自性”、超越轮回、趋向涅槃。所以,任何对”自性”之类名相的执取,都是被轮回束缚而产生的邪见(也就是”因成瘾于世间游戏而产生的’成瘾洗脑’“),这是导致无法从轮回中解脱的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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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藏将修行者根据秉性分为贪行者、嗔行者、痴行者、信行者、慧行者、寻行者六类,详细的解释可参考《第十章 禅修业处》中”基于秉性选择业处”一节的表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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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想:将对象组合起来,视为一个整体的错觉。色法包括三种密集想:相续密集想(时间维度的组合,例如视10年前的身体和现在的身体为同一个)、组合密集想(空间维度的组合,例如视身体的不同部分为同一个身体的整体)、作用密集想(作用范畴的密集,例如作用为”我”或”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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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迪西亚多(Ledi Sayadaw):1846-1923,缅甸近代最博学、最高产的佛教高僧之一。西亚多致力于复兴《阿毗达摩》的研究和内观禅修的实践,并将其普及给在家众。他撰写了超过70部论著,教导通过觉知身体感受(受念住)来彻见三法印,为缅甸现代内观禅修运动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其法脉通过在家弟子德吉大师(Saya Thetgyi)传给乌巴庆大师(Sayagyi U Ba Khin),并由葛印卡大师将其推广至全球,影响深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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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巴庆大师(Sayagyi U Ba Khin):1899-1971,缅甸杰出的内观禅修导师,在家居士。他曾是缅甸政府的高级公务员,用实践证明了在家人同样可以达到高深的证悟。大师师从雷迪西亚多的在家弟子德吉老师,其教法以安般念培育禅定,再以遍观全身感受(受念住)的方式修习内观。他创立了仰光国际禅修中心(I.M.C.),并开创了为现代人设计的十日密集禅修课程模式。其学生葛印卡大师将此法门传遍世界,使乌巴庆大师成为全球内观运动的关键人物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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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Saññā):特指记忆、界定,给事物贴上特定标签以便识别。并非”想”字的中文含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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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Cetanā):意图与造作,驱动其他心朝向目标,从而造作出身、口、意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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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一境性(Ekaggatā):心专注于单一所缘的状态,即”全神贯注”或 “禅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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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根(Jīvitindriya):维持名法(心和心所)相续存在的一种力量,如同生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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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意(Manasikāra):将注意力导向所缘的心理功能,它决定了心识流流向哪个对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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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Vitakka):将心”投入”或”导向”所缘。它是一种粗糙的、初步的思维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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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Vicāra):让心在持续的”审查”、”维持”、”探索”由”寻”所导向的所缘。它是一种更精细的、持续的思维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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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解(Adhimokkha):对所缘的”决断”或”确认”。它的特性是”不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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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Chanda):希望达成、希望去做某事的”意欲”、”愿望”。它本身是中性的,可以是善欲(如想修行的愿望),也可以是不善欲(与贪结合的意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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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Saddhā):对三宝、业果法则等的净信和确信,它能净化内心,是策发精进的动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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惭(Hiri):对恶行感到”内在的羞耻”,即基于自尊心而不愿作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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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Ottappa):对恶行可能带来的后果(如他人谴责、恶报)感到”外在的畏惧”。惭和愧是守护世间的”两种白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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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适业(Cittakammaññatā):心”堪任工作”,即适合工作去执行善行(如开发智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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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练达(Cittapāguññatā):心的熟练、健康、无病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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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语(Sammāvācā):主动戒断妄语、两舌、恶口、绮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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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业(Sammākammanta):主动戒断杀生、偷盗、邪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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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命(Sammā-ājīva):主动戒断不正当的谋生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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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Karuṇā):希望拔除他人之苦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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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喜(Muditā):对他人的成就和幸福感到欢喜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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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Paññā):如实知见诸法实相(无常、苦、无我)的智慧,它是断除烦恼的根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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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Moha):对四圣谛、十二因缘诸法、业果法则的无知、无明、愚痴,它是一切不善法的根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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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举(Uddhacca):心不平静,像被风吹动的灰烬一样散乱、浮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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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Māna):我慢、骄傲。与他人比较而产生的优越感、平等感或卑劣感(认为”我胜、我等、我劣”)皆是”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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悭(Macchariya):吝啬、小气,不愿与他人分享自己的所有物或知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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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作(Kukkucca):追悔、懊恼,对自己已做的恶行或未做的善行感到后悔和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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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Vicikicchā):对佛法僧三宝、十二因缘诸法、八正道等的犹豫不决、怀疑,特指阻碍佛法修行的疑,并非日常生活中对普通事物的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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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Middha):心所的昏昏欲睡、沉重、迟钝、消极、无力,是心理官无法有效运作的一种状态,并非”睡眠”二字的中文含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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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觉支对象:即身、受、心、法四念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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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法:选择一个当下呈现的现象,然后以智慧进行审查、分析和辨别——这是什么?善或不善?因何而来?导向何处?是否是无常的?是否是无我的?是否是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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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起界:启动的能量、开始的决心;努力界:持续的能量、坚持的力量;勇猛界:突破的能量、冲刺的力量。三者合并在一起,意为:开始修行,不要拖延;坚持修行,不要中断;在关键时刻勇猛地突破障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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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觉支对象:能引发清净喜悦的事物,如忆念三宝的功德、布施与持戒的功德,以及修行中的禅定、觉性、智慧的增长,或渴爱、执取、成瘾的断除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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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相、不散乱相:心稳定、安住的状态,既不向外散乱攀缘,也不向内执取紧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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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觉支对象:指一切当下发生的身心现象,尤其是那些能引发微细贪嗔的境界。对此现象,均以一颗完全平等、不干预的心去观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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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布敦(Luangpu Dune Atulo)尊者:1888-1983,泰国森林派传承中最资深和最受尊敬的高僧大德之一,是阿姜曼尊者座下最早期且最受尊敬的弟子之一,门下弟子包括隆波帕默尊者等当代名师。隆布的教导以心念住为主,强调当下即是法,修行就是当下心去看心,不是心去想心,超越概念与语言。隆布很少说话,一旦开口常言简意赅、直面终极实相,他留下的精辟法语常被后世高僧大德广泛引用与注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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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姜巴山(Ajahn Prasan Bhuddhakulsomsiri):1968-,泰国禅修导师,隆波帕默尊者中文弘法基金会负责人。阿姜曾是一名成功的商人,因持续、精勤、灵动、犀利的觉知五盖而入正定,在一次商业谈判中无意间见法。此后,阿姜持续致力于佛法在华人世界的传播,他的教导以心念住为主,将观心与世俗生活相结合,被面临日常挑战的在家修行者所喜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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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能知的心”是受想行识四蕴的集合体,而识蕴在这个集合体中扮演”领导者”的角色。此处将”能知的心”归类于识蕴,是因为在此”培育觉性”的阶段,修行者尚难以察觉”觉知背后五蕴的微细造作”。当前阶段如此归类,在有助于将”能知的心”和”所知的境界”分离,是一种方便的说法——例如说”总统执行了一项政策”,实际上是”总统和其团队”执行了这一政策。但在方便说法的层面上,这样的表达并不算是错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