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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禅修业处
禅修业处(Kammaṭṭhāna),即是修行的法门。它既是我们用功时的着力点,也是我们修行路上的交通工具,更是尚未解脱前心临时的”家”(即”庇护所”)。
佛陀宣说了”八万四千法门”,其教导的核心始终如一,但不同传承与教法间的主要差异,往往就体现在所侧重的禅修业处上。这些业处,本质上可归为两大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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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摩他业处:也被称为“止业处”,这类业处旨在通过将心专注于单一所缘,来培养奢摩他型的禅定。《清净道论》中列举了四十种奢摩他业处,包括十遍、十不净、十随念、四无量心、四无色界定、食厌想与四界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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毗婆舍那业处:也被称为“观业处”,这类业处旨在通过洞见身心实相来开发智慧。《大念住经》列举了四大类主要的毗婆舍那业处,即身念住、受念住、心念住、法念住。
在”奢摩他业处”中,凡是由心构思、构建或命名的所缘,就属于“概念法”(Paññatti),因此不适合作为”毗婆舍那业处”;凡是不依赖于思维或命名,客观存在的所缘,就属于“究竟法”(Paramattha),就适合作为”毗婆舍那业处”。
依上述原则,以下”奢摩他业处”不适合单独作为”毗婆舍那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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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遍(地遍、水遍、火遍、风遍、青遍、黄遍、赤遍、白遍、光明遍、限定虚空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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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随念中的八个(佛随念、法随念、僧随念、戒随念、舍随念、天随念、死随念1、寂止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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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不净2(膨胀相、青瘀相、脓烂相、断坏相、食残相、散乱相、斩斫离散相、血涂相、虫聚相、骸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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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无量心(慈、悲、喜、舍)
以下”奢摩他业处”在特定条件下,适合作为”毗婆舍那业处”(相应特定条件参见脚注):
修行者并不需要过度了解上述业处的详细区分,只需要依自身秉性着重了解自己可能需要的业处即可。
进一步地,由于奢摩他和毗婆舍那的性质不同、功用不同,且互为支撑,所以修行者的路径大致可分为两条:一是“奢摩他行者”:先通过”奢摩他业处”获得深厚的禅那定力,再用此强大而稳定的心力转向”毗婆舍那业处”,修习观禅;二是“毗婆舍那行者”:不以获得禅那为前提,而是以当下生起的、瞬间即逝的“刹那定”为基础,直接修习”毗婆舍那业处”。
本书所探讨的法门,是先以”奢摩他业处”修习“护卫禅”和“初阶的奢摩他”,在具备初步的定力(熟练的刹那定或近行定)以后,并不继续发展禅那(安止定),而是转向培育觉性——专注于以”毗婆舍那业处”为基础培育觉性,随着觉性的成熟,逐步引生并平衡”七觉支”,从而成就由智慧引领的、导向解脱的“正定”。
这种路径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大部分”毗婆舍那业处”(身、受、心、法)本身既可用于修习奢摩他以安住心念,也可用于修习毗婆舍那以开发智慧。而许多”奢摩他业处”(如”十遍”)却不适合直接作为毗婆舍那观照的对象。因此,在培育觉性的过程中,我们只使用”毗婆舍那业处”作为禅修业处,来培育由智慧引领的”正定”。这样做的好处是:基于同一个业处,既可以修习毗婆舍那以开发智慧,也可以在需要时回归奢摩他以巩固定力,中间大部分时间则用于以刹那定为基础培育觉性。修行者在巩固定力、培育觉性、开发智慧这三者上的时间分配,决定了其禅定、觉性、智慧的强弱与平衡性——这是根据修行者的秉性与现状动态调节的,其目的在于善巧地实现“定慧等持”。
当修行者的禅修业处(从”毗婆舍那业处”中选择)稳固确立以后,不仅应将其用于固定形式修行(如打坐、经行等),更重要的是将其融入日常生活——在日常生活的”空隙时间”里积累刹那定的力量和培育觉性。四念住的修习,可以在每一个当下进行,就如许多高僧大德所强调的,“行住坐卧,乃至吃喝言谈的每一个当下,都可以是修行”。
这条路径尤其适合生活在现代城市的在家人。他们往往贪嗔痴具足,面对的诱惑众多,易于成瘾,同时又执着于自身的观念和见解,导致内心散乱,难以抽出大段时间去证得禅那。对于已具备基础定力和觉性的修行者而言,这是一条尤为善巧的道路。
南传上座部佛教的不少高僧大德,其承担的角色都是”业处指导老师”,专长就是指导修行者以合适的禅修业处修行。但作者并没有办法透过文字,直接给读者提供个性化的业处选择指引。因此,读者需要在理解原理的基础上,不断亲身尝试,才有可能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业处。
基于秉性选择业处
虽然业处种类繁多,但真正适合自己的却不多。修行者往往要花很多年,尝试多种不同的业处,一遍遍试错、体会,才能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那一个,其难度有时堪比寻觅人生伴侣。在婚姻中,如果总是需要努力经营、维持,不断因为小事争吵、迁就、退让、耗神费力,那往往说明两人并不合适。然而婚姻不合适,尚能为了孩子、父母或经济原因凑合着过;但业处不合适,可能就什么也修不出来,白白浪费时间。
虽说每个人都是贪嗔痴具足,但当下总有最明显、最强烈的某一种烦恼习气,修行者需要具足正念、正知地去如实了解自己,才能确定自己的秉性与现状,有的放矢地选择自己的禅修业处。可见,找到合适业处的因,就是准确地了解自己的秉性,进而根据秉性选择业处。
《清净道论》将修行者的秉性分为六种类型,整理如下:
| 居住环境 | 奢摩他业处 | 毗婆舍那业处 | |
|---|---|---|---|
| 贪行者 | 对感官享受和净妙事物的执着,不易知足 | ||
| 破烂、不洁、简朴之地,避免富丽堂皇的居住地 | 十种不净观、身至念、死随念等以克服贪欲 | 身念住,观身不净;受念住,观受是苦 | |
| 嗔行者 | 易怒、不满、挑剔,内心常怀敌意与烦躁 | ||
| 远离容易引起愤怒的环境,如安静、人少之处 | 慈悲观、四无量心、忍耐,以柔化心性 | 心念住,观嗔心;受念住,观嗔心带来的苦受 | |
| 痴行者 | 缺乏智慧和清明,对事物的理解模糊,易迷惑和困惑 | ||
| 容易保持正念的环境,如亮堂、整洁的场所,避免昏暗杂乱之处 | 佛随念,以消除迷茫;光明想,以对治昏沉;观呼吸,以稳定心念 | 身念住,观身体行住坐卧、身体动停、身体呼吸等,将心锚定于当下 | |
| 信行者 | 对佛法僧三宝信心深厚,易受情感驱动,有时缺乏理性 | ||
| 寺院或与善知识同住的地方,以增强信心 | 佛法僧随念、戒施天随念,以加强信心 | 以信心为前导修习四念住,将信仰转化为亲见的智慧 | |
| 寻行者 | 内心思维活跃,爱幻想、规划,易陷入掉举和过度思虑 | ||
| 安静且减少外在刺激的环境 | 观呼吸等提高专注力的修行 | 心念住,观察内心活动的生灭及无常 | |
| 慧行者 | 心智敏锐,善于分析、觉察,易陷入过度思辨或我慢 | ||
| 能够静心思考与观照的地方,如安静隐秘之处 | 专注于有因有果地思维“法”的某一主题 | 法念住,十二因缘,诸法因果实相,导向智慧解脱 | |
在修习初阶奢摩他型禅定、培育基础定力的阶段,修行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秉性,选择相应的奢摩他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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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行者:适合修习不净观类业处,修习方式可以因地制宜。例如执着于身体就观身体的不净,执着于容貌就观容貌的变坏,执着于花草的曼妙就观开花枯萎败坏等等。这类业处一方面用于禅定,另一方面用于对治烦恼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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嗔行者:适合修习慈心观类业处,修习方式可以因地制宜。嗔心一般者,专心念诵《应作慈爱经》(Karaṇīyamettāsutta,Kp 9)通常就足够了;或者对特定厌恶的对象(例如蚊子、蛇、某个人等)有强烈的嗔心,可以对着该对象散播慈爱;嗔心很强的,要先对自己修慈爱,然后修成后再扩展到亲友、陌生人乃至一切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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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行者/信行者/寻行者:因愚痴散乱或思虑过度,适合修习单一业处的奢摩他,例如呼吸、念诵或呼吸+念诵,以及佛法僧随念。在心稳定下来之后,有因有果地探寻身心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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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行者:适合专注于有因有果地思维”法”的某一主题,如死随念(死亡)、寂止随念(涅槃)、四界分别(色法)、五蕴分别(名法)、法念处诸法(因果法则)等,来达到收摄心念且不起贪嗔的效果。
在修习毗婆舍那、培育觉性、开发智慧的阶段,修行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秉性,选择相应的毗婆舍那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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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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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美爱漂亮:适合修习身念住的厌恶作意(觉知发毛爪齿皮…),四威仪(觉知行住坐卧)或正知篇(身体动停)等。要如实去觉察:身体是美的吗?是漂亮的吗?是恒常的吗?是乐的吗?是我的吗?是我所能掌控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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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舒服爱快乐:适合修习受念住,觉知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以及染污的生灭。要如实去觉察:舒服快乐是长久的吗?是真实的吗?是恒常的吗?可以被自己拥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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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饮食爱美味:适合修习食厌想和受念住,在进食时觉知舌头尝到食物时生起的乐受,并观察这乐受如何迅速生起、变化和消失。要如实去觉察:为了追求这短暂乐受而生起的贪爱,以及当食物吃完或味道不佳时生起的失落感或嗔心。通过观察,了知味的本质也是无常、苦、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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嗔行者/寻行者:适合修习心念住,觉知心中频繁出现的嗔心或散乱的念头。只是看着念头的生起、停留和消逝,不去干预,也不去评判。要如实去觉察:这个嗔恨心或散乱心,它来自哪里?去向何方?它的本质是什么?是我吗?在觉性成熟以后,可过渡到法念住,观察嗔心或散乱背后的五盖等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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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行者:适合修习身念住中的四威仪或正知篇,觉知行住坐卧中身体的姿势,或每一步行走时身体的震动等。如实去觉察:是”我”在走路,还是仅仅有走路这个现象在发生?这个身体是依循因缘而动,还是有一个”我”在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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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行者:适合修习念诵(默念简短佛号)或佛法僧随念,并在念诵的基础上修习心念住,觉知心的迷失跑动。要如实去觉察,这个念诵的心,它们是恒常的吗?它是我吗?是我所能掌控的吗?通过这种方式,将信仰转化为亲见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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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行者:适合修习法念住,将敏锐的智慧导向正途。可以直接观察五取蕴、内外六处、四圣谛、十二因缘诸法,在一切身心现象中去印证这些教法。要如实去觉察:一切法是否都是因缘和合而生?是否都具有无常、苦、无我的特性?以此破除对邪见的执着,成就究竟的智慧。
禅修业处的重要性在于,一旦在众多业处中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个,那么今生的修行就有了坚实的地基,能摆脱浮浮沉沉、风雨飘摇、进一步退三步的状态。如果业处合适,在不破戒且持续正精进的情况下,修行主要表现为进步或原地踏步,大幅持续退步的可能性已经较低。
古代高僧大德的生活环境与现代人不同,因此以上分类只能作为一个概念性的参考。同时,不少修行者同时符合多种类型的特征,且随着修行深入,频繁呈现的烦恼习气也会发生变化。而业处选择的关键窍门,就是要与当前秉性中最频繁生起的烦恼习气相匹配。因此再好的思维分析也代替不了修行者一次次亲身尝试和验证。
例如,我以前以为自己是”嗔行者”,修了一段慈心禅,心里平复了很多,不到一个月嗔心就不怎么冒头了;后来以为自己是”贪行者”,修不净观、死随念,不到一个月贪心也不见了;我总觉得”痴行者”是那种智商较低的人,从不认为自己和”痴心”有什么关联,直到我开始有因有果地思维”法”的某一主题,以及有因有果地探寻身心现象,才发现这竟然和我学习工作中用的”正知于目的”的禅定如出一辙。我才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当没有这种禅定时,心是多么容易迷失散乱。随后,我发现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做梦(理想、愿景、未来)和妄想(构思、设计、规划),这正是一种聪慧头脑被误用时所呈现的、类似于”痴行者/寻行者/慧行者”的混合状态。我逐渐理解,许多易于成瘾和散乱的现代人,或许相当一部分属于这种”思中带痴”或”慧中带痴”的类型,只是他们和我之前一样,对此不自知而已。
同样,使用什么类型的业处修行卓有成效,也能反向推导出自己当下呈现什么样的秉性。我自从确认了自己是”痴行者/慧行者”的秉性以后,采取的各种针对”痴心”的奢摩他和毗婆舍那业处都非常有效,修行进步神速。反观之前模仿别人修了很长时间的其他业处,其实并不太适合自己。
在此,我推荐修行者多听隆波帕默尊者和他弟子们的法谈开示。隆波本人大学毕业,曾为居士,他的弟子中,亦不乏”四双八辈”的在家或出家圣者,因此其讲法非常贴近现代人的生活。隆波的教法并不执着于某一特定业处,因此能超越法门的局限,为不同根器的修行者提供更全面、更契机的业处选择指引。
我曾经将听隆波的开示与实修交替进行,在听开示超过五百小时后,我理清了完整的修行路线图,了知”做什么是为了什么”。同时,我在实修中逐一深度尝试各种业处,体会到每一种业处的关键点以及与自己秉性和修行阶段的匹配。在业处指导老师的帮助下,经过反复实践与调整,我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业处。
四念住业处
如本章开篇所述,培育觉性和发展正定是导向觉悟的关键,如果只修习奢摩他,其本身是不能导向觉悟的。只有奢摩他与毗婆舍那相互促进(即止观双运),才能为开发智慧创造出合适的条件。因此,任何导向觉悟的修行,其“主业处”都必须同时兼容奢摩他和毗婆舍那——这意味着,修行者只能在”四念住”中选择自己的”主业处”。
在一个身心境界生灭的过程中,身、受、心、法四个念住都是同时运作的。因此,无论是什么秉性,观身、观受的修行者最后都要能够观到心、观到法;同样,无论是什么秉性,观心、观法的修行者也都需要借助于观身、观受作为背景依托,否则一直观心或观法会导致禅定不足,心迷失于外无法归位(即回到当下),进而引发持续的”毗婆舍那的杂染”。
除了修习界作意8(四界分别)和念诵(默念简短佛号)的修行者以外,其他修行者都应该首先在观身、观受中,选一个单一所缘来作为”主业处”修习至极为娴熟。
身念住
身念住分为作意类的和正念正知类的业处,其中厌恶作意(发毛爪齿皮……)、九种墓地观、界作意(四界分别)都是属于作意类的,需要在真实色法的基础上如理作意;而观身体呼吸、正知篇(身体动停)、四威仪(行住坐卧)等则属于正念正知类的,需要以觉性觉知当下的身体状态。
作意类
对自己、他人的身体、容貌、寿命贪爱极强的人(包括希望自己长命、他人长命、自己漂亮、他人漂亮等等)适合以身念住中厌恶作意、九种墓地观等作为禅修业处。通过修习身念住,有机会如实照见身体污浊不净、必然衰败、寿命无常,以及不断被逼迫去维持生命存续的苦(如吃喝拉撒睡)……从而彻见色法的三法印,证悟道果。
现代城市人或许觉得这种修行路径有些遥远,我们不妨想象一下:自己是在森林中,穿着粪扫衣,以野果为生,与毒蛇猛兽为邻的头陀僧人……或是一位重症病房里与病魔长期抗争的患者,日夜感受着病情的反复与身体的脆弱……或是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那个与猛虎同船,被烈日灼烧,漂流在汪洋大海,蜷缩在幽闭角落的Pi……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人很容易透过身体(色法)来体证其无常、苦、无我的实相。
泰国森林派之所以近百年来高僧辈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这种艰苦卓绝的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天然、强大的禅修道场。当身体的苦受和死亡的胁迫无可回避地成为当下的主旋律时,修行者便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直面它、观察它、穿越它。在这个过程中,对感官享乐的贪爱被自然削弱,对身体和生命存续的执着被反复冲刷,强大的出离心与敏锐的内观智慧,正是在这观身的烈火中被锤炼出来的。
但现代人居住在城市里,周围已经被科技武装到了牙齿,对生命无常的体悟非常匮乏,只有重病或濒死才能偶尔亲历类似的境遇,才有机会彻见身体和生命的无常、苦、无我。对现代人而言,这并不意味着从身体和生命入手是不重要的,恰恰相反,这仍然是极其重要的修行——因为对生命和身体的执取,是每个人最根本的烦恼习气之一。
我本人,以及认识的不少同修道友,都有过长期游方跋涉,或长时间打坐不动,或长期病痛折磨,或意外濒临死亡的经历。这些苦难本身并非目的,但在那些趋近于意志崩塌、身体败坏、死亡临近的时刻,人对身体和生命实相的骤然领悟,是走向觉悟之路绕不开的课题——这并不是有个”我”战胜了病魔或死神,而是如实了知”老病死”是随时来临(无常)的、是必然会发生(苦)的、是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无我)的,从而不再对抗实相了而已——生命中很多情绪都来自于对”老病死”的恐惧,很多造作都来自于为避免”老病死”而产生的自动化反应。一旦心不再对抗实相,这些烦恼就消失殆尽了,生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爽。试问,如果没有这样的修习或经历,现在的城市人中,有几个心真的对死亡无所畏惧呢?从这个角度看,修行是一个”孤勇者”的游戏,因为其首先直面的就是”老病死”这一终极课题。
当然,修行并非要人去找苦来吃,找罪来受,那只是另一种无益的造作。但一个正确的心态非常重要,那就是:在身体苦痛甚至生命威胁来临时,不要躲闪、不要逃避,以安住且中立的心,与身同在,洞见身体与生命的实相。如此心态,会比较容易迈过修行中——同时也是生命中——的这道大”坎”。
正念正知类
现代人更常见的修法,是通过正念正知类的身念住入手来培育觉性,以及作为奢摩他、毗婆舍那业处来观身、观心。
修行者可以从身念住的觉知”身体呼吸”、”身体接触”、”身体动停”、”身体行住坐卧”这四种中选其中一种来精进。具体来说,并不需要熟悉所有的身体境界,只需要选择心喜欢并且高频生起的”一对”境界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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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呼吸:觉知身体呼吸动、停这一对境界;或觉知呼气、吸气这一对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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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接触:觉知身体接触的生、灭这一对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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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动停:觉知身体现象的动、停这一对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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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行住坐卧:觉知正在行、不在行;正在住、不在住;正在坐、不在坐;正在卧、不在卧这四对境界。
让我们从《宣隆大师传》中看看宣隆西亚多(乔定)在证悟初果(须陀洹)前和证悟四果(阿罗汉)前是如何修习身念住的:
(证悟初果前)从那时起,乔定在工作时也修习觉察。当他要砍玉米茎用来喂牛时,他会留意觉察刀刃的每一下砍击9,由于深信会收到很多功德,以及发觉工作得很有效率,他于是便热忱地继续做下去。不久,他的观智也由于觉察力的提升而得到发展。另外,在做呼吸时,他对空气撞击鼻孔末端的接触也保持着觉察10;在行走时,他也对每一下脚底与地面的接触保持着觉察11;在除草、掘土、或到井边打水,他也会对当下的活动保持着觉察12。
无论日夜、无论在家里或在田间,他都会利用零碎时间来修习留意觉察。对出现的每一个接触(Touch)与觉察(Awareness)他都能立即生起正念(Mindfulness)。他已调适到在任何时间都能保持觉察。
……
(证悟四果前)他向内反省,看看还有什么敌人需要对付,他发觉还有贪欲、嗔恚、愚痴与我慢,其中以贪欲为主要祸根,于是他埋头苦干地去消除贪欲。他的方法是”接触–觉察–正念”(Touch-Awareness-Mindfulness):当接触到某物时,要对触保持着觉察,并正念于此事实。通过热切地修习此”接触–觉察–正念”的方法,他的贪欲不但变得越来越少,而且也越来越弱。
可见,宣隆西亚多当时主要修的是身体接触的生、灭这一对,同时也觉知了身体动停和行住坐卧。那为什么说只精通”一对”境界就足够呢?因为修行者实际体验过就会发现:当心对这”一对”境界”认得出、记得牢”之后,每当这”一对”境界出现,觉性就会极为快速地自动生起随观。而因为这”一对”境界高频地生起,因此觉知也会随之高频地生起。当觉知变得高频而绵密地生起以后,它自然能够正念于当下所发生的一切,包括这”一对”以外的其他境界。因此,仅仅需要精通”一对”高频生起的境界即可。
身念住是被修行者广泛采用的禅修业处,它可以切断相续的念流,避免心在念头的世界里迷失太久。又因为身体远比心粗糙,因此它又不会导致念流完全中断,这让我们既能使用思维,又能不被思维裹挟。
因此,正念正知于身业处,既可以作为”奢摩他业处”,培养出绵密有力的”刹那定”,使心安住于当下,又可以作为”毗婆舍那业处”,以身业处为背景观心的迷失跑动——这是一个非常重要、非常必要、非常得力的业处。
受念住
从究竟义来说,所有感受都属于”受蕴”,都是名法。但为了方便描述,我们在此将受念住分为”身受”和”心受”两部分:其中“身受”对应着“缘于五官接触(眼耳鼻舌身触)而产生的感受”,而“心受”则对应着“纯粹缘于心理活动(意触)而产生的感受”。
那些对自身的舒服、快乐有着强烈贪爱,以及对自身的不适、痛苦有着强烈厌恶(也包括将这种贪爱与厌恶投射于外在环境之中)的人,适合以受念住所缘作为禅修业处。其中,更执着于身体层面舒服、不舒服的人,适合多侧重“身受”的觉察;更执着于心理层面快乐、不快乐的人,适合多侧重“心受”的觉察。
在佛法的语境中,”受”并非指代我们日常所说的喜怒哀乐等复杂情绪,而是指根(眼耳鼻舌身意)与境(色声香味触法)接触时,心第一时间生起的、最原始的感受基调。它只有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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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受:不悦的、痛苦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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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受:愉悦的、舒服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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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苦不乐受:中性的感受,也被称为”舍受”。
这三种感受,遍布我们生命的每一刻。佛陀在教导十二因缘时指出,缘”触”有”受”,缘”受”有”爱”。这意味着,我们会对乐受生起贪爱,想要更多、想要它永存;会对苦受生起嗔恚,想要排斥、想要它立刻消失;会对不苦不乐受生起痴心,因其平淡、不显著而忽略它、无视它,这种无视,正是”痴心”最隐蔽的运作方式。因为心不觉得它有价值,便会在无聊中开始向外驰求,或在昏沉中陷入迷茫。
正是这种对”受”的自动化反应,驱动着我们不断因趋利避害、趋乐避苦而陷入成瘾的漩涡,构造出轮回与痛苦的闭环。因此,直接在”受”生起的当下进行觉知与观察,便是斩断这一锁链的利剑。
时至今日,物质发达、成瘾泛滥,现代人身体的苦少了,心里的苦却比以前还多。因此,现代人从受念住(尤其是心受念住)入手,有机会如实照见:那些强烈执取的舒服、快乐,其本质只是“苦”的短暂缓解,而不是真正的”乐”——只是转瞬即逝、无法被拥有、无法被依赖,却能让人上瘾的”止痛片”而已。
身受
对于以”身受”作为禅修业处的修行者来说,如果定力不足,身体的疼痛会将心拉到那个强烈疼痛的位置上去,这样心就容易”紧盯”在那个位置上,使觉知变得狭窄且不中立。因此,以”葛印卡内观禅法”、”宣隆内观禅法”为代表的身受念住禅修,都会前置相当长的时间来修习奢摩他,以培育出强大的定力。这样,才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把”身受”当作一个整体来如实观照——心既没有紧盯于”某个位置”、也没有紧盯于”整个身体”、同时也没有散乱在外。
佛陀曾用”两支箭”来比喻:身体或外境带来的痛苦,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第一支箭”。但我们因为抗拒这个痛苦而产生的怨恨、恐惧、焦虑、自怜等心理反应,则是我们自己射向自己的”第二支箭”。
在强大定力的支持下,修行者会清晰地认识到:”身受”就是一种缘身而生的自然现象,它的存在是必然的,也是无法人为掌控的,属于”第一支箭”。当以安住且中立的心了知”身受”无常、苦、无我的实相以后,心便对其不再执取。此后,修行者会发现,我们平日所体验的巨大痛苦,很大一部分并非源自”身受”这第一支箭,而是源自心围绕它产生的抗拒、恐惧等强烈造作。这第二支箭,才是痛苦被急剧放大的主因。由此,修行的重点也自然地会进一步转向观心。
心受
“心受”是比身受更微细的所缘,对于以”心受”作为禅修业处的修行者来说,需要以”高品质的刹那定”为依托。当没有品质的心觉知”心受”时,很容易与感受及背后的念头、戏论、故事纠缠在一起,从而失去觉性、卷入造作,成为”第二支箭”。同时,由于心的感受似乎会从胸口一带生起,没有品质的心很容易紧盯在胸口区域,使觉知变得狭窄、不中立。
在禅修实践中,以”心受”为业处的修行者通常要先熟悉”紧盯”的境界——当心正在紧盯胸口或某个特定位置时,需要及时生起随观以从紧盯中松脱出来。经过持续地训练,当心逐渐不再习惯于”紧盯”后,才能安住且中立地照见”心受”的无常生灭。
和”身受”一样,”心受”也是只有三种状态: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其中:”苦受”大多呈现为心的紧绷、堵塞、沉重、酸涩、刺痛或瘙痒感;”乐受”可能表现为心的喜悦、松弛、轻安、舒畅感;而”不苦不乐受”则呈现出平淡、无味、无聊、乃至背景噪音般的感受。觉知这些具体的感受信号,是通往觉知”心受”的有效门户。
由于”不苦不乐受”也是一种感受,这意味着随时随地都有感受在生生灭灭,都是可以被觉知的对象。因此,在初期训练,会逐步辨识各种各样的感受分别属于”苦受”、”乐受”还是”不苦不乐受”;熟悉一些以后,只需要知道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这三种感受的生灭即可;更娴熟一些,觉知的就只是”某种感受”(无需具体分辨是何种感受)的生起、灭去这一过程本身。当心能对感受的生起、灭去这”一对”境界“认得出、记得牢”之后,这”一对”境界就会引发觉性高频地生起,使觉性变得绵密、细腻。
对于那些常处在”不苦不乐受”的修行者而言,强烈的贪嗔依然能激起明显的感受,这成为一个辅助观心的工具。依十二因缘的因果顺序,使用受念住,尤其是心受念住会有一个显著的好处,即”受”的生起先于”爱”和”取”。也就是说,当贪嗔(”爱”)的染污还没来得及被造作出来之前,”触”和”受”就已经生起了。因此如果修行者娴熟于心微细感受的生灭,娴熟的觉性既可以于”受”切断后续的造作,也能让修行者顺着”心受”的线索,自然地转入心念住的修习。
从实修的角度,心受中一种微细的”瘙痒感”是一个需被重点关注的感受。这种”痒”不像苦受那么强烈,也不像乐受那么明确,但它往往是驱动造作的先导信号。例如,无聊时想要查看手机,其本质是心的迷失,而这迷失的驱动力即是一种”心痒”的感受;再例如,眼睛去看美女,其前导是根尘接触后心里生起的一种”瘙痒感”,而盯着美女看个不停正是试图解除”瘙痒”的一种”抓痒”行为……起初修行者会误以为这”瘙痒感”和”抓痒感”是一种乐受,仔细观察才会发现,它与心的迷失一前一后近乎同步发生,是一种极其微细且根本的苦。因此,受念住修到进阶阶段,是要能够对频繁生起的、极其微细的”心痒”保持中立且绵密的觉察,而不是停留在对显著苦、乐、不苦不乐的觉察上,更不应满足于把受念住当作”转苦为乐”的功利性应用。
对于那些常被感受包围和困扰的修行者而言,受念住是一个直击要害的法门。它不要求我们消灭感受,恰恰相反,它要求我们勇敢、诚实地去面对每一个感受。通过持续地观察,我们亲身体证:一切感受,无论苦乐、痛痒,其本质都是无常、不实、无法被拥有、无需被解决的。当智慧洞见此实相时,心便从感受的暴政中解放出来。我们依然能体验世间的千滋百味,却不再为之所动,更不会因此迷失、沉溺、成瘾乃至受苦。
心念住
嗔行者、寻行者往往执着于自我的见解、观点与看法,因其自我构建的着力点多在心上,所以适合修习心念住,通过观察心的造作境界,来如实了知诸行(身心现象)的实相。
如上图所示,心造作的主要形式就是贪嗔痴。当它们以多种不同的”面貌”呈现出来时,往往令初学者眼花缭乱。因此,在心念住修行的入门阶段,修行者并不需要觉察所有贪嗔痴的境界,而是重点观察一种最强烈且最频繁出现的贪或嗔即可。
例如,最常出现的是成瘾的戒断反应(以沉迷短视频为例),那么”有贪“(心想要刷短视频)和”无贪“(心没有想刷短视频)便是一对强烈且频繁生起的境界。再例如,最常出现的是对人、事、物的生气与不满,那么”有嗔“(心有生气或不满)和”无嗔“(心没有生气或不满)便是一对强烈且频繁生起的境界。如此一来,修行者只需要以这强烈且频繁生起的”一对”贪或嗔为业处,即可培育觉性:每当这一对境界生灭时,觉性会自然而然地忆起它们,频繁生起的烦恼引发频繁生起的觉性,心念住的修行便可入门。
随着修行的深入,觉性生起得愈发频繁,修行者会感到作为入门业处的那一对境界,其强度开始降低、频率开始放缓。例如,原先强烈成瘾的人,如今成瘾的强度降低了,成瘾行为发生的次数减少了;原先爱生气的人,如今生气的频率降低了,即使生起气来,也更容易从中平复——这正是觉性断除烦恼的力量所致,也是心念住修行已经入门的标志。
然而,”贪嗔“只是显化的烦恼,如同草之茎叶,其底层未显化的”痴“才是滋生它们的源头,如同草之根系。在入门之后,如果心念住的修行不升级到对”痴”的觉察上来,那么除草的工作将永无止境。所谓”痴”,隆布敦尊者称之为”心往外送”——即心迷失、散乱于当下之外,奔向外在所缘——这正是苦之集(因)。
但由于心迷失、散乱、跑动的速度非常快,初学者的觉知远远跟不上心的运动变化,直接观”痴”容易导致持续的失念。同时,”痴”作为一种未显化的烦恼习气,本身就表现为”失念”,因此无法被直接当作观察的对象。有鉴于此,进阶的心念住修行通常不将”心”作为业处(即不”以心观心”),而是从身念住或受念住选取一个禅修业处来作为”观心背景”——即让心习惯于停在禅修业处上,一旦心忘失了禅修业处,就觉知到心的迷失跑动了。
修行者需要根据自己的秉性,在身体呼吸、身体接触、身体动停、身体行住坐卧,或心里默念、以及心受中,选取一个禅修业处来作为”观心背景”。通常而言,更长时间沉迷于东想西想(行蕴)的人,更适合以身念住作为”观心背景”,因为粗显的身体(色蕴)会切断微细的念流,让觉性更容易生起;而更长时间沉迷在苦乐感受(受蕴)的人,则更适合以受念住作为”观心背景”,因为频繁生起的感受,尤其是微细的”痒感”,会让心的迷失变得格外清晰。
修行者只能选取一个禅修业处作为”观心背景”,这是因为只有一个业处,才能让观心变得轻松便捷,而多个业处则会徒增烦恼——隆波帕默尊者把作为”观心背景”的禅修业处比喻成”心临时的家”——当只有一个”家”时,心要么在”家”里,要么迷失在外面,没有别的可能。但如果心有两个或以上的”家”,那么即便它不在这个”家”,还可以在那个”家”,等你去那个”家”找它,它可能又回这个”家”了,这就让观心变成了捉迷藏游戏。
即便修行者曾尝试过并且熟悉多个禅修业处,但真正到了心念住修行的进阶阶段,就必须从多个”朋友”中只选择一个来”结婚”,让它成为陪伴终生的禅修业处。例如,以身体的动停为禅修业处,那么心如果没有正念于身体的动停,那就必定是迷失去造作了。进而,会看到它可能是陷入了六根与六尘的结缚之中,或是迷失去思考,或是去造作贪嗔,又或是被五盖包裹等等。如此一来,觉察那未显化的”痴”才会变得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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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心这一刻没有正念于禅修业处(不在”家”),那么就一定是迷失了,这是痴心的生起(有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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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心这一刻正念于禅修业处(在”家”),那么觉知的心就会生起,这是痴心的灭去(无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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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心与禅修业处持续黏着在一起(宅在”家”里一动不动),那么一定是迷失沉溺于业处了,这也是痴心的生起(有痴)。
可见,使用业处而不黏着于业处,以业处作为”观心背景”觉察心的迷失跑动,才是心念住进阶修行的重点。这种以刹那定为基础的禅定,则被称之为”毗婆舍那型的禅定”,或”安住型的禅定”,或”正定13“。如此修行,即是隆波帕默尊者说的”有觉性,以安住且中立的心,洞见身心的实相”。
唯有正定,才能够如实地观心、观身,才能导致见法开悟。而当心过于散乱、无力的时候,也可以通过专注于禅修业处来修习奢摩他型的禅定。但是由于心很容易满意于奢摩他型的禅定带来的宁静感觉而不自知,因此相当多修行者修的是奢摩他,却误以为是毗婆舍那,这是修行中最常见的陷阱。
具体而言,修行者对于业处的不同意图,就决定了修行的不同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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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摩他:心紧盯专注于业处,与业处融为一体,会走向奢摩他型的禅定(或称宁静型的禅定),这种禅定可以让心得到休息,但是没有觉性,难以开发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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毗婆舍那:心既不紧盯专注于业处,又不迷失散乱于他处,只是在“觉”(无痴)与“迷”(有痴)之间动态地安住,会走向毗婆舍那型的禅定,可以从中开发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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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乱放逸:心忘失了业处,也忘失了正念与觉性,只是走神迷失,或者迷糊昏沉,这就是日常没有觉性的散乱状态。
要注意,正念于禅修业处并不是紧盯专注于禅修业处,因为紧盯专注本身就是一种”贪”。而正念,是心紧盯专注业处时及时知道、散乱于外时也及时知道。仅仅通过觉知有痴、无痴这一对境界,即可以覆盖所有心所造作出来的境界,这是心念住进阶修行的关键所在,也是一个虽然简易但实属顶级的法门。要想能用好这个法门,需要对安住型的禅定(正定)非常娴熟才可以。
随着对”痴”(迷失)的觉察越来越绵密,修行者往往会顺藤摸瓜地识别出更多贪嗔痴境界,常见的境界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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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痴且有贪:心中生起”想要”(宁静/修行/善法)的念头,知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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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痴且有嗔:心中生起”不想要”(散乱/造作/不善法)的念头,知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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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痴且有贪:心中生起”满意”(于宁静/修行/善法)的感觉,知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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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痴且有嗔:心中生起”不满意”(于散乱/造作/不善法)的感觉,知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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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痴且有贪:心在紧盯、专注于业处,知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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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痴:心在走神散乱、忘记业处,知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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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痴:心处于迷糊、昏沉、僵硬的状态,知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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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痴:心处于敏捷、清醒、柔软的状态,知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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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痴且有嗔:心在试图打压、控制、改造、对治境界,知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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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痴且有贪:心在强迫自己一动不动,知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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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痴且有贪:心在刻意等待、呵护觉知,知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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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痴:心只是在自然且平常地随观所缘,知道它。
以上12种境界是在本节开头图示的10种贪嗔痴境界的基础上,加上了2种无痴类的境界而成,亦可参考《第九章 培育觉性》中”常见的贪嗔痴境界”一节。修行者可以依据心是否熟知这些境界、心造作的过程是否清晰呈现,来衡量当前心念住修行的进展与成效。
法念住
在身念住、受念住、心念住的基础上不断用功,当觉性变得极其敏锐、正定变得极其稳固时,修行者会自然而然地步入以法念住为禅修业处的修习。
法念住并非头脑中对佛法理论进行思维与背诵,而是以安住且中立的心,在身心现象生灭的当下,直接照见隐藏其后的自然法则。
此时,修行者不再仅仅看到”心迷失了”或”身体在呼吸”,而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五盖是如何生起又如何灭去的;五蕴是如何聚合又如何消散的;十二因缘的锁链是如何在一次微细的触与受中扣合的。无论最初的秉性如何,一切导向解脱的修行,最终都必将在法念住中,借由彻见四圣谛而绽放出究竟的智慧。这也是为何前三念住修习纯熟后,必然导向对”法(因果实相)”的证悟。
对于”慧行者”或具备”心流”状态的现代人而言,也可以直接将上述”法”的某一特定主题(如五盖、十二因缘等)直接作为心安住与探究的锚点,在行住坐卧中保持对此主题的持续觉察与有因有果的洞见,这正是以法念住为禅修业处时,最生动、最实战、最直入内核的应用。
关于这一修法的具体实操,将在下文“我使用的正知于目的”一节,结合个人的实修经验做详细的拆解与介绍。
对于禅修业处,隆塔纳荣萨14尊者有如下的解释:
无论每个人的业处禅修处于哪个阶段,是处于禅定、止观的初级阶段,还是处于正念的练习阶段,亦或是处于有因有果彻见实相的阶段,还是处于放下执着的最高智慧阶段,业处都起着重要的作用。每个人在不同时期的禅修业处都不同,但不要放弃业处,不要让它缺失。不让它缺失,就不会倒退。
因此,高僧大德们才会说:”修行就像爬椰子树或棕榈树,爬到某个阶段,如果体力不支,无法继续往上爬,就必须紧紧抱住树干,也就是回到业处上,这样就不会掉下来,不至于前功尽弃。”
如果放弃了业处,一旦体力不支、心力不足,就会重新回到烦恼、回到痛苦,一遍又一遍。这样就会非常缓慢,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年、多少世,白白浪费时间。
所以,找到自己合适的禅修业处,并且能够正念于此,不仅是防止再次堕入成瘾陷阱的利器,更是修行路上的坚实保障。
业处修习方法举例
本章提及的多种禅修业处,其具体修行方式源于多位高僧大德与圣者居士的教导,此处详列,供读者参考。
阿姜纳教导的经行
阿姜纳15教导,初学者可以先跺一下脚,力度以刚好能感觉到全身的震动为宜。然后以这样的力度来正常走路——此举旨在让业处显露出来,以便心能够自然地随观这个震动,从而熟悉这个震动的动、停两种状态。
业处:身体震动的动、停两种状态。不是”整个身体”,也不是”某个局部”,也不是”震动”本身,是”震动的动、停两种状态“而已。这一业处的好处是,由于震动的动停具有刹那生灭的特性,故修行者无法锁定具体位置,也不易养成紧盯专注的错误习惯。因此,很多初学者都是使用这一业处来入门,熟练之后才转到其他业处的修习上。
观身体震动的动停:应感觉脚底、膝盖、胸口、面部、头顶……乃至整个身体都是一体的,并没有取其中任何一个位置或对象,也没有专注于整个身体。就只是轻松地感觉到,身体各部分都作为一个整体在震动,如同震动就在面前发生,但又无法确定其具体位置。
观心的迷失跑动:以身体震动的动停为背景,观心的迷失跑动,不断地熟悉各种心迷失跑动的境界。主要的迷失有两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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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于内(即紧盯):迷失于内是一种常见的错误觉知习惯,它会让心无意识地聚焦、抓取、黏着于某个对象,进而激活头脑的相续造作。当心紧盯专注于身体的某个位置或整体时,要及时觉知到,进而从紧盯专注的状态中自然松脱开。当心持续不断地觉察某个对象而忽视其他对象时,要及时觉察到,进而从相续的念流中自然松脱开。因此,只需要观照当下刹那震动的动停,而非将前后刹那的动停连续起来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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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于外(即散乱):心迷失跑去看、听、闻、尝、想、迷糊等时,就会忘了震动。当某次新的震动再次将觉知唤醒时,才知道心刚才跑了。不要盯着、守着、呵护心去让它不要迷失跑动,那不是觉知,而是在打压心,从而失去当下。
心力:如果日常散乱或思虑较多,会导致心力不足,可能无法观察到心的跑动。这时可以先让心更多地去觉察身体震动的动停,而不要同时观察身体和心——这样会得到奢摩他型的禅定,可以让心得到休息。修行者需要根据心力灵活把握松紧:当心有力量了的时候,自然就可以以业处为背景,随观到心的迷失跑动。
隆波帕默尊者教导的经行
业处:身体的存在、不存在两种状态。即像个旁观者似的,感觉到身体存在,或者感觉不到身体存在。
观心的迷失跑动:以身体的存在、不存在两种状态为背景,观心的迷失跑动,不断地熟悉各种心迷失跑动的境界。其中观心的原理,与上述阿姜纳的经行大体相同。
差异点:当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时,就停下脚步,站定。待心因站定而自然地感觉到身体的存在时,便继续经行;再次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时,则再次停下脚步,站定……待再次因站定而自然感觉到身体的存在时……继续……如此往复。
阿姜松教导的经行
阿姜松16教导了另一种经行方式。
业处:同隆波帕默尊者的经行。
观心的迷失跑动:同隆波帕默尊者的经行。
差异点:在相距大概10~15米的A-B两点来回经行。从A点出发前,先站定,待自然感受到身体的存在后,再迈开脚步,走向B点。途中,放任心自由地跑动,以业处为背景随观其迷失和跑动。到达B点之后,站定,待自然感受到身体的存在后转身,然后再次站定,待再次自然感受到身体的存在后,迈开脚步,走向A点……如此往复。这种方式可以确保在两个端点起步与停止时,觉知是自然且高品质的,而中途则减少了控制和干预。直到走到一端后,觉知的心会因站定而自行生起——这种方式培育的是觉知的质量而不是数量。
阿姜纳教导的观身体呼吸
一开始先保持睁眼状态,待熟练这个修法后,才选择继续睁眼或自然闭眼。睁眼修习可以避免心习惯性地向内寻找某个熟悉的位置或感受,或习惯性地陷入昏沉。
开始之前,感受心是宽广、清醒、舒服、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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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广:如同余光能感觉到旁边坐着人,但又不知道具体是谁似的。心是开阔的,且和被感知的对象是有距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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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能感受到觉知的心,觉知的心与身体和身体的呼吸都不是同一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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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服:心舒服,没有什么欲望的负担感或重量感,如有想要(宁静/放空/入定……)生起,要能知道这个想要,心便会自行回来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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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心看到,呼吸本来就在发生,是自行运作的,既不是被”我”控制的,也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业处:呼气、吸气时身体的动、停两种状态。观当下这个刹那,因呼吸而所带来的整个身体的动停,而非呼吸本身。需要区分”呼吸”和”身体呼吸”之间的区别:如果以”呼吸”为业处,则很容易将注意力紧盯专注于鼻尖、嘴唇、气流或腹部等具体形象或位置,从而失去宽广的觉知,修成了遍禅(奢摩他);反之,如果以”身体呼吸”为业处,则应觉察整个身体的动停状态,而非某个局部——应感觉鼻子的触、腹部起伏、整个身体是完全一样的,并没有取其中任何一个对象,就只是”感觉”身体呼吸时的动和停。如果觉知离得太近(紧盯)或太远(散乱)应及时知道,如果心锚定在某个具体位置,也应及时知道,知道后自然回到”中道”;
安住的心:是既不紧盯、也不散乱,宽广、柔软、轻盈的心,是安住于觉性的心。它与禅定中生起的黏着于宁静、空无的心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清醒的,后者是沉溺、黏着的;它与迷失于内部所缘(紧盯)或迷失于外部所缘(散乱)的心也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轻盈的,后者无论是迷失于内部或外部,都是有重量感的。
以安住的心中立地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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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宁静/空/光明……)知道,不想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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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意(于宁静/空/光明……)知道,不满意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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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盯于业处知道,迷失走神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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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糊、黏着、昏沉知道,安住、独立、清醒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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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压控制呼吸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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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观知道,提前等着去观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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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护心,让心一动不动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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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波帕默尊者多次强调说,以”身体呼吸”(而不是”呼吸”)为业处,对于安住型的禅定会很有帮助。然而初学者上手”身体呼吸”业处却常常会修错,关键点是:不要聚焦在呼吸的某一个点上,而是宽广地觉知由呼吸带来的整个身体(色法)的运动变化。应只是像个旁观者那样,不要紧盯在呼吸或者身体上。觉知的对象是色法(身体)的运动变化(动停),而不是某种名法或概念法。得益于旁观者的视角,在觉知身体呼吸的同时,自然也能感受到其他色法(身体其他部分)的运动变化,而不是处在一种排他状态之中。作为业处的色法(身体),本身只是被观察的对象,并不是”我”或”我的”,因此不需要干预或操控使之变好。
在睁开眼睛练习纯熟以后,闭上眼睛时,应如同眼皮是透明的一样——此时应与睁眼的感觉并无二致,不应像过往习惯那样,一闭眼就去寻找某个熟悉的位置或感受,或习惯性地陷入昏沉了。
我使用的观身体存在
业处:身体的存在、不存在两种状态。即像个旁观者似的感觉到身体存在,或者感觉不到身体存在。不是身体某个局部或整体的接触,也不是某种特定的动作,只是身体存在或不存在的感觉而已。日常生活中身体不可能一动不动,下一刻姿势的变化会再次自行将觉性唤醒。因此一旦感觉到身体存在,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需要紧盯身体让它保持存在,也不需要呵护觉知以求时刻有感觉。
观心的迷失跑动:以身体的存在、不存在两种状态为背景,观心的迷失跑动,不断地熟悉各种心迷失跑动的境界,其中观心的原理与上述阿姜纳的经行大体相同。
场景:全天24小时,只要没有睡着,就尽量保持以身体存在为背景、觉察心迷失跑动的状态,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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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行:经行时如果感觉不到身体,在下一次感觉到时则可以觉察到一次心的迷失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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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坐:坐下后身体的大部分感觉是由呼吸带来的,但不必关注呼吸,仍然是以身体存在、不存在的感觉为背景,觉察心的迷失跑动。当禅定中心念趋近于静止,如修毗婆舍那则需退出来继续感觉到身体的存在,然后继续以此为背景观心;如修奢摩他则可以身体更微细的感觉(如呼吸)为所缘,然后越来越细直至感觉不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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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时:开会、说话、电脑前等等状态,都可以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不存在两种状态,由此在高度脑力劳动的间歇,仍然能够以身体为背景,觉察到心大量的迷失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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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住坐卧时:吃饭、带孩子、劳动、坐车、看电视、用手机……无论在哪里、做什么,身体姿势粗糙或微细的变化都会带来身体存在、不存在的感觉,以此为背景觉察心的迷失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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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前:躺到床上也同样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如此观心直到关灯入睡。入睡前作意不再觉察心的迷失跑动,只是带着身体存在的感觉入睡。如果时刻觉察心的迷失跑动,心会过于清醒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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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中:翻身、换姿势、盖被子时,刹那间感觉到身体的存在,然后继续入睡。做梦时如果心自然的觉察到迷失了,就换个姿势感觉到身体的存在,然后继续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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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后:醒来后第一时间感觉到身体的存在,然后再去做其他的事情并保持对心迷失跑动的觉察。
我使用的正知于目的
业处:当下所思、所为、所处的状态是否符合”当下的目的”。在进入禅定之前,应如理作意确定一个整体的目的,在连续的一段时间里,以”当下的目的”为基准,当下所思、所为、所处的状态,存在“符合”或”不符合”该目的两种情况。这一整体目的会根据进展逐级拆分出多个子任务,这些正在进行的子任务本身,同样也存在”符合”或”不符合”整体目的这两种状态;并且,当下所思、所为、所处的状态,也存在”符合”或”不符合”当前子任务的两种情况,以此类推。
目的的选择:只能以洞见、探索、领悟”法”(世间法17或出世间法)的某一主题为目的——这在出世间法的修习中,正是以”法念住”所缘为禅修业处的具体应用。绝不能以获得结果、证明自我或影响他人为目的,否则这个目的本身就包含着五盖,是无法进入禅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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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出世间法而言:所作意的最核心的主题就是”了知’苦’与’苦的止息’“,子任务包括探索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的前因后果。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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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因有果地探索《第九章 培育觉性》中”法念住”一节的某一主题(例如彻见名色身心的实相、觉察五盖的生灭及因果、洞悉四圣谛、十二因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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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探索本书第一至四章某一成瘾主题及其前因后果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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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意以一个固定时间(例如2天、7天或多个7天)有因有果地洞察法念住的某一主题,即可确定这段时间内需要专注于的”当下的目的”。此时,这个被确立的”单一法的主题”,就成为了法念住的禅修业处;
- 对于世间法而言:所作意的主题多种多样,例如商业层面的市场分析、客户洞察、战略计划、人力资源盘点……技术层面的某一应用、某一架构、某一算法的深度研发……学习层面的某一学科、某一知识树、某一课题、某一本书、某一考点……等等。由于本书目的不在于探讨如何创造世间成就,且以世间概念法为主题的专注,严格来说属于世间定,无法导向旨在解脱的”毗婆舍那”,故下文仅以出世间法主题为目的进行介绍。
有因有果:在以洞见、了知、探索、领悟”法”的某一主题为目的时,必须以”事实”为前提,进行”有因有果”地、”环环相扣”地拆分与探究。对于”事实”而言,不能基于想象,只能基于在日常生活中亲知实见的事实;对于”因果”而言,只能基于共性、必然性的因果关系,不能基于个性、偶然性的因果关系,并且在亲知实见的事实中可验证、可复现;对于”环环相扣”而言,上下游关系、因果关系必须结构严谨、逐层递进,而不能跳跃思维、想入非非,更不能跟着感觉走。这一过程类似于科学家做严谨的科学研究,或者法官依事实证据判案,只不过所洞见的对象不是外面的事物,而是修行者本人的名色身心。
正念与正知:正念(Sati)是指对当下身、受、心、法四念住境界的觉知、忆念。其中,以是否符合”当下的目的”为业处,将心锚定于”法念住”的特定主题之上。当心偏离该”法”的主题(即不符合目的)时,能及时觉察;当心安住于该”法”的主题(即符合目的)时,亦能清晰了知——此即”正念”,属于”定”的一种;正知(Sampajañña)则是在正念的基础上,对所觉知的对象及其因果、意义、影响等有清晰、正确的理解。它确保我们的”正念”不仅仅是单纯的”知道”,更是以智慧进行”有因有果”、”环环相扣”、”明了清晰”的”彻底洞见”——这种深刻而清晰的”彻底洞见”,就是我们常说的”法念住”意义上的”彻见”,包括”彻见”实相、三法印、四圣谛、十二因缘等等——此即”正知”,属于”慧”的一种。”正知于目的”的修习主要是通过正念培育绵密的刹那定——心能够刹那相续地、动态地专注于”当下的目的”。在刹那定的基础上,通过正知开发智慧。这是一种”定慧等持”的毗婆舍那型的禅定,它与安止定(止禅)有着显著的不同。
四种正知:如果修行者能够在数小时乃至数天里,持续专注于保持四种正知,便能阶段性地镇服五盖,生起绵密且强有力的刹那定,可以用来开发任何类型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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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正知(Sātthaka-sampajañña):了知行为的目的、意义、价值和前因后果。做任何事前,先思考其目的,明确”做什么是为了什么”,并判断其是否有益、是否符合正道、是否导向正法。例如,做什么不是为了贪求结果,而是为了洞见实相生起智慧,从而导向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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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宜正知(Sappāya-sampajañña):了知行为的适宜性。选择合适的时间、地点、方法、对象等来匹配、服务于目的。例如,选择适合自己根器、秉性以及过往经历的禅修方式,选择合适的时间、地点进行深入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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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处正知(Gocara-sampajañña):了知心念和行为是否专注在业处(即符合当下的目的和关联的子任务)上。如果心迷失、散乱到不相关的感官对象或妄想中则需要及时地觉察。在日常生活中,也指专注于当前所做的事情,不分心。这是保持禅修连续性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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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痴正知(Asammoha-sampajañña):这是最核心的正知,指不把”我”或”我的”的迷思带入其中,中立、清晰地了知诸法的真实本质,而不被现象所迷惑。
再议”目的正知”:进入”正知于目的”的禅定最大的先决条件,是心完全喜欢、适宜、乐于安住在所选择的目的。如果心不喜欢,是无法入禅定的。例如,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即进入”正知于目的”的禅定,但如果这本书的主题我并不喜欢,也找不到任何让心喜欢起来的理由,那么这种禅定就与当下的我无缘。
再议”无痴正知”:鉴于这种禅定力量十分强大,因此所选择的目的应仅限于探索因果实相和开发智慧,而不应将其用于创造或达成某种结果,否则禅定很容易演变为走火入魔般的痴心妄想。具体来说,任何以结果(例如成果、成就、情感、荣誉、地位、影响力、自我价值等)为目的的,都是”我”或”我的”痴心妄想,都不符合”无痴正知”的原则;反之,只有以与事实有关、与结果无关的作意(例如洞见、了知、探索、领悟等)为目的,才符合”无痴正知”的原则。以高考为例:若以考高分为目的,则属于结果型的目的,这样即便能入禅定,也会因愚痴于结果而变得疯魔。疯魔之后,或许也能考高分,但是人会因此变得偏执、抑郁、狂傲或神经质;如果以”彻见试题与考点间的因果关系,考点与考点间的逻辑关系,知识点、考点与得分点之间的关联关系”为目的,则属于事实型的目的。一旦能进入持续(例如连续多次,每次数天)的禅定,那么知识与考试的核心原理就会被洞悉与彻见。由此带来的副产品,是因拥有了”出题人”般的上帝视角而获得的高分——对于一个”既是出题人、又是考生”的人而言,分数早已不是需要担心的问题。然而,分数绝对不应是被追求的目的,它只是在洞见事实过后的随赠品而已。同样,开悟、见法也不应是被追求的目的,它们只是在如实洞见身心实相过后的随赠品。
业处修习的常见误区
业处的修行并不容易,修行者在不同阶段往往落入不同的误区之中,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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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段:业处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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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稳固的业处:修行失去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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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阶段:错误地修习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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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盯专注:错误的用力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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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现:如果对所选业处不够喜欢,或急于贪求禅定的宁静体验,修行者往往将注意力紧盯专注在业处上,而不是让它自然、轻柔地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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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这种紧盯专注的方式非但无助于洞见身心的实相,反而会增添内心的憋闷、紧张与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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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淆奢摩他与毗婆舍那:舍本逐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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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现:心虽然喜欢业处,但却沉浸和迷恋于持续和业处在一起所带来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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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忘记了业处的真正作用是作为觉察心迷失跑动的背景,而不是让心持续黏着其上的对象。修行者在不知不觉中修成了奢摩他,却自以为修的是毗婆舍那,因此长期停滞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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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阶段:观心的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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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能观到”心”:观察对象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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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现:仅仅停留在觉察有贪、无贪、有嗔、无嗔这类粗糙的烦恼上,未能更进一步,以业处为背景,去觉察更微细的”痴”(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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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由于”贪嗔痴”是与心伴生的”心所”(客体),是心的造作;而那个“能知”的觉性本身,才是”心”(主体)。由于修行者未能绵密地觉察有痴(迷失)、无痴(觉知)这一对根本境界,所以常以为修的是”心念住”,实际却未能观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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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性被欲望染污:不纯粹的观察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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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现:即便正确应用业处作为背景,觉察到了心的迷失跑动,却被随后升起的微妙欲望所劫持——想要改造心,试图减少迷失、对治”不好的念头”、让心”变得更好”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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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纯粹的觉知被这种“有所作为”或”为善去恶”的欲望劫持并染污,从一个客观中立的”观察者”,变成了控制和改造心的”干预者”。修行者被”善的作意”蒙蔽而不自知,努力追求一种”正确”的状态,却恰恰忽略了——这种追求本身,就是一种”失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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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所有修行者,都曾在这些误区中徘徊。它们并非个例,而是源于”无明”(对实相的无知)染污所形成的深重习性。身陷其中时,我们往往浑然不觉;一旦穿越出来,回首过往,又会惊呼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偏执。
黏着宁静的过患
在将业处作为心”临时的家”时,修行者需要正确理解业处存在的目的:对于奢摩他(止)型的禅定而言,让心专注于业处是为了获得休息和宁静;对于毗婆舍那(观)型的禅定而言,其目的并非为了休息和宁静,而是将业处作为观心的”背景”,通过”心忘失了业处”这一现象来觉察心的迷失与跑动。
阿姜曼18尊者曾教导:修定太多,会变得迟缓;思虑太多,则会散乱。由于单纯宁静型的禅定并不能直接开发智慧、证悟道果及获得解脱,因此,大部分未能证得深厚禅那的修行者,都应当将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安住型的禅定之中,以刹那定的方式培育禅定和觉性,进而开发智慧。
然而,最常见的误区在于,众多修行者自以为在修毗婆舍那,实则是在修奢摩他。这种错误的修行通常体现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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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专注:常常刻意引导心去和业处在一起,而不是由业处自然地唤起觉知。结果心被迫死守业处,变得僵硬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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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恶迷失:误以为”迷失”是不好的,因此当心离开业处后,往往急于把心拉回来。实际上,这背后潜藏着想要宁静的贪心,或排斥迷失的嗔心,但修行者却未能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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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末倒置:误以为业处是修行的根本,而忘了去认识心本身的迷失跑动。结果修了很长时间,仍然对心的迷失极其陌生,觉知生起得也不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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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闭感官:原本心可以自然而然地觉知各种所缘,却误以为业处比其他所缘更殊胜,从而生硬地抛弃对其他所缘的觉知,结果造作出一个”不看、不听、不闻、不尝、不触、不想”、闭目塞听却又刻意紧盯业处的心。
初学者对禅修业处不娴熟时,往往努力用功让心熟悉业处。一旦”进步”到心不需要刻意造作就能长时间停留在业处时,那种法喜、宁静、愉悦、舒适的感觉往往油然而生。修行者不仅会满意于这种宁静,更会满意于自己修行的”巨大进步”。
当觉性不成熟时,这种”满意”很难被察觉。因此,原本中立的业处,会因修行者毫无觉察的”满意”而产生黏着。于是,业处变成了新的成瘾对象,而”我”很厉害、”我”修得很好之类的傲慢也会如影随形——这与吸烟成瘾等世间成瘾现象的原理如出一辙。
一旦心成瘾于与业处共处的宁静,它就会牢牢地黏着在宁静上,把业处当成一切。久而久之,心要么变得像枯木石头一样一动不动,要么与痴心混杂,陷入迷糊昏沉而不自知。
成瘾于宁静的修行者,大都觉得自己修得很好、功夫很深甚至拥有神通,殊不知早已失去了觉性,无法开发智慧,更无法证悟究竟。高僧大德常用”空禅”、”枯禅”、”顽空”、”邪定”、”痴定”等词语来形容这种黏着于宁静的境界。这种黏着对觉性的破坏力十分巨大,致使修行者长期裹足不前,而其过患往往需要在生生世世的轮回后才能被意识到。
黏着于宁静之所以难以挣脱,根本原因在于修行者不自觉地为宁静赋予了意义,并肯定了自我的修行成就,从而形成了”心越宁静代表修得越好”的邪见。
我们在《第八章 禅定入门》中”成瘾于奢摩他”一节已经探讨过这种微细的成瘾,之所以在此重申,是因为据我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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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的修行者都会在不同阶段,三番五次、防不胜防地黏着于不同形式的宁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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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的修行者当前正持续地黏着于宁静,误以为在修毗婆舍那且修得不错,对自身的黏着毫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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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知道成瘾的存在,大部分人也无法独自松脱,甚至越想松脱,黏着得越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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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曾暂时松脱,一旦业处再次稳定,通常又会换一种时空形式再次黏着。
我个人也曾屡次花样翻新地黏着于宁静,且至今也无法保证心不再重蹈覆辙——因为我不确定是否还有未曾经历、无法识别的高品质宁静、法喜或禅悦。这些微细的乐受实则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像潜入心底的间谍,生生世世、反反复复地毒害我们。我们能做的,只有对一切感受,尤其是微细的乐受,保持中立与觉察。
针对”黏着—松脱—再黏着—再松脱”(或”成瘾—戒断—再成瘾—再戒断”)的循环,隆波帕默尊者及其弟子们传授了一个能帮助修行者少走弯路的方法:为了养成不黏着的习惯,从一开始就不要追求心始终与业处在一起,更不要追求宁静。
修行者需要明白:业处存在的目的仅是作为观心迷失的背景,因此,基于业处去熟悉”心迷失的状态”才是目的,让心与业处结合并非目的。
心的迷失即是痴心。在一个心识刹那,有痴心就没有觉知,有觉知就没有痴心。因此,”觉知的心”就是”无痴的心”。痴心是贪嗔的温床,是烦恼习气的”幕后老板”,每当觉知到痴心(即心的迷失)的生灭,即可在贪嗔生起前切断烦恼的相续。这是非常犀利的修行法门。
我们使用禅修业处的目的是为了培育觉性,具体而言,是为了越来越熟悉痴心的”模样”或”感觉”。终有一天,哪怕不依赖业处,也能在痴心生起的瞬间自然唤起随观的觉知。只有这样,心才能更多地从”想者、演绎者、造作者”转变为”知者、觉醒者、喜悦者”。
鉴于修行者很难直接觉知痴心的生灭,起初必须借助业处的帮助,通过”知道心忘失了业处”来确认痴心的生起。随着修行的深入,会发现心迷失的速度极快:迷失于看、迷失于听、迷失于闻、迷失于尝、迷失于触,以及最常见的——迷失于想(包括散乱的迷失和紧盯的迷失)。正因为心迷失的速度极快,能够被迷失所带起的觉知也极快。所以如果修得正确,“心的迷失跑动”恰恰就是培育觉性的最佳助缘。
因此,隆波帕默尊者教导说:“心迷失得(次数)多很好,迷失得(时间)久不好。”意即:频繁地在心迷失后知晓迷失,意味着觉性生起得很频繁;反之,迷失许久才发觉,则意味着觉性生起得很稀疏。这种”放任心自然迷失后再自然觉知”的修行,前期虽不易获得宁静,却极易培育觉性。当觉性变得灵敏、迅捷、犀利、成熟后,它将自然引领禅定,达到更高品质的”安住型禅定”。心安住以后,宁静只是诸多随赠品之一,而且这是带有觉性的、清醒的宁静,而非彼时带有痴心的、迷糊的宁静。
当然,我们并不否定以业处修习奢摩他型禅定的价值:当心缺乏力量、无法观身观心时,让心与业处在一起休息是非常有益的。但是,休息与成瘾是两回事。休息时知道在休息,休息好了就及时出来培育觉性。
我们需要时刻具备正知:正在修习的是什么(奢摩他还是毗婆舍那)?修行的目的是什么(宁静还是觉性)?目标清晰明确,还是像个瘾君子般迷迷糊糊?
以一个实际修行过程举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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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者以身体呼吸为业处,让心觉察到身体正在呼吸——这是有寻有伺地修奢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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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心自行运作,不知什么时候,心会自然地跑动——这是心自然地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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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到忘失了业处,由此觉察到心的迷失跑动——这是通过四念住中的心念住修毗婆舍那、培养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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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察到心的迷失跑动后,也不干预,知道后继续回来和业处在一起——这是重新开始有寻有伺地修奢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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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看到迷失的心生生灭灭,觉知的心生生灭灭,心被各种”触”所吸引,同时也被”觉”所照亮,这些都不是”我”、不是”我的”、不是被”我”所掌控的——这是修毗婆舍那、开发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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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后继续回来和业处在一起——这是重新开始有寻有伺地修奢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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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而言之,修习业处的第一目的是培育觉性,即以业处为背景觉察心的迷失跑动(痴心);第二目的才是以业处为”临时的家”,为心提供休息与恢复力量的基地。至于它宁静也好,不宁静也罢,皆非修行者应关注的目标。
隆波帕默尊者将这一过程比喻为”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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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处是鱼饵:我们把鱼饵抛下水,目的是为了引诱鱼(心)出现,而不是为了保护鱼饵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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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察心的迷失跑动是钓鱼:我们的目的是钓到鱼(及时觉察到心的迷失跑动),而不是死守着鱼饵不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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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竿只见鱼饵:提起竿子一看,鱼饵完好无损(心一直黏在业处上),说明没钓到鱼——这只是修了奢摩他,而且往往伴随着紧盯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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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竿只见鱼:提起竿子一看,鱼饵不见了(心忘失了业处),但在那一刻鱼钩钩住了鱼(觉察到心迷失了),这就是钓到了鱼——这说明觉性生起了,心念住修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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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垂钓:把鱼(觉察过的迷失跑动)放下,再穿上鱼饵(业处),继续钓鱼(觉察心的迷失跑动)。
钓鱼者要的是鱼,而不是为了保存鱼饵。抱持这样的心态,修行者就会倾向于放任心自然地迷失跑动,就像钓鱼者期待鱼来”咬鱼饵”一样。反之,如果修行者渴望的是宁静、空灵、轻安、明亮,那么”心的迷失”就是宁静的天敌,心会排斥它、打压它,结果修行者就只能守着一潭死水,永远钓不到”觉性之鱼”。
因此,我们要铭记:业处只是临时的家,而非终点。心如果习惯于黏着在家里一动不动,家就变成了监狱,会将我们牢牢锁死在六道轮回之中。
思维造作的过患
人们通常认为,”思维”就是脑海里的思考、念头、逻辑和推理,”不思考”时就是没有思维。但若以觉性之光照见,便会发现:表意识”不思考”时,潜意识里的思维造作依然持续存在,只是如冰山潜藏于水下、不易被察觉罢了。
因此,这里所说的”思维造作”,其范围比表意识里的思考、想法、念头要深远得多。它指的是心的一种”造作”状态,是一种戏剧化的、无法安住于当下的”冲动”——佛陀将其称为”思”(Cetanā)。
具体而言,”思”(Cetanā)是幕后的导演,而”思维造作”则是台前的戏剧。为了方便理解,下文我们将使用”思维造作”这一通俗概念,来指代”思”(Cetanā)运作的产物。
无论我们看、听、触、感,心若没有觉察,”思维造作”就会紧随其后,对当下的境界进行深加工:它会贴标签、编故事、引发联想、卷入情绪……这种不由自主地”加工与演绎”,正是思维自动化运作的真实写照。
这种思维既可以是脑海中清晰的语言和画面(粗糙的思维),也可以是内心深处难以名状的焦虑、波动或背景噪音(微细的思维)。只要心不再安住于单纯的”觉知”,而是滑向了对境的演绎与抓取,它就已经落入了”思维造作”的罗网。
当思维造作向不同方向蔓延时,我们会感到心是”散乱”的(即”掉举”);当思维造作聚焦、固定在一个方向时,我们会感到心是”专注”的;当思维造作暂时停歇,心回归单纯的觉知时,我们则会感到心是”安住”、”清明”的(即”知者”)。
根据”思维造作”显化形态的不同,大体可以将修行者分为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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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向理智与逻辑:思维造作表现为脑海中的念流、语言或图像。这种念流或是逻辑推演,或是碎片拼接,其能量多集中于胸口以上。这类人通常被归类为”嗔行者”或”寻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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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向情感与直觉:思维造作并不直接表现为具体的想法,而是充斥于胸口或腹部的”背景噪音”。这种莫名的焦虑、闷堵或情绪翻涌,本质上是形态黏滞、厚重的思维能量,而非纯粹的身体感受。这类人通常被归类为”贪行者”或”信行者”。
无论是脑海中的念流、语言或图像,还是身体里黏滞的感受或噪音,当以觉性之光映照时,便会发现其本质皆是思维的造作。然而,由于未能彻见”思维造作的过患”,嗔行者、寻行者往往执着于理智和逻辑,而贪行者、信行者往往沉溺于情感和直觉——他们将自己认同的思维形态视若珍宝,紧抓不放。
这种执取在当今时代尤为显著。随着现代文明演进,社会结构日益复杂,人类不得不接受高强度的思维训练以适应环境。这种”生存刚需”导致现代人对思维造作的黏着程度远超过往。在此背景下,人们普遍赋予其非同寻常的价值:似乎只要思维敏锐、逻辑严密,便能获得认可与成就。这种社会共识构成了强大的集体催眠,使我们既是思维红利的受益者,同时也是思维成瘾的受害者——因为我们早已习惯将”思维造作的能力”等同于”自我价值”,从而在一刻不停的造作中越陷越深。
在此背景下,现代人容易陷入一种认知误区:认为逻辑清晰、有因有果的思维是”善的”、”趋向成功的”;而胡思乱想、自怨自怜的思维则是”不善的”、”趋向失败的”。这种区分在世间法层面确有道理,但若从修行的视角来看,即便是”善的”思维,若非”如理作意”(导向苦灭的作意),其本质依然是心在造作”苦”,依然是对当下的遮蔽。因此,无论是”善的”还是”不善的”,只要还在思维的迷宫里打转,心就无法触及实相。
当我们不再为思维造作赋予特殊的意义与价值,转而以中立的视角来看待它时,就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根本不是我们在利用思维,而是这股”造作的冲动”在一刻不停地利用我们——这在禅修时心频繁且无来由地迷失便可以得到佐证。它不停地想过去、想未来、编故事、造作出各种各样的戏论、是非乃至情绪风暴……
让我们来看看”思维造作”是如何让心脱离实相的:
首先,思维造作出了”时间”的概念,然后把时间划分为”过去”和”未来”两个部分,从而让心跳出了”当下”。实际上,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没来,这二者只是存在于记忆或想象中,并非当下的真实。只有”当下”这一刹那才是真实存在的,但思维成功地把心从真实存在的当下拉到了并不存在的过去和未来,从而让心脱离了真实——这是第一层虚幻。
接下来,思维用过去和未来的素材定义出了”自我”。它调用过去的经历、感受、记忆(例如曾经上过什么学、做过什么事、认识什么人、拥有什么等等),叠加上对未来的假想(将要到哪去、做什么、成为谁、和谁在一起、拥有什么等等),编织出一个故事,并将其定义为”我”——这相当于在本就虚幻的时间轴上,再次叠加了一层”自我”的虚幻。
在此基础上,思维进一步衍生出两股力量:一是渴望”自我”存续壮大的贪爱,这导致了心理上的饥渴与成瘾;二是害怕”自我”衰败消亡的恐惧,这导致了深层的焦虑与抑郁。必须看清的是,所谓的”自我”——无论表现为世俗的身份,还是那个”能知道的我”、”能追求真理的我”——统统都是思维造作的产物。实相中,它们只是生灭无常的现象,并无实体。然而思维却不识实相,仍在妄图构建一个永恒、独立且实有的”主宰”。这种不切实际的努力层层叠加,最终筑成了一座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无尽的烦恼之所以在此盘根错节,是因为我们试图在空无一物的地基上,强行搭建一座永恒的堡垒。修行者若能如实彻见上述”思维造作”导致”苦”生起的全过程,就不会再为其赋予特殊的价值和意义,心就能放下对于思维造作的成瘾与黏着。反之,如果一边觉知心的迷失,一边潜意识里仍在推崇思维造作的价值,那么觉性就会像漏水的缸一样,总是积攒不出洞见实相的力量。
因此,只要彻见思维造作的过患——明白任何思维都是把心送到了”当下之外”,都是”苦”生起的因——嗔行者就会对理智和逻辑祛魅,而贪行者就会对情感和直觉祛魅。于是,他们便能够从思维的陷阱中解脱出来——这是”正见”的生起,也是以智慧斩断烦恼习气的明证。在此过程中,”正念”是基础,智慧是利刃,仅有”正念”而没有智慧,是不够的。
需要再次强调的是:所谓”思维造作”,并不局限于脑海里的念头或想法,更包括心里的画面、耳边的画外音、有声或无声的碎碎念以及身体里难以名状的躁动感受……它们都是以一种”嗡嗡嗡”的背景噪音般存在的思维造作。
千万不要因为自己”不爱想”或”心里空空的”,就误以为自己的造作比较少。相反,这类修行者的”思维造作”只是更隐蔽、更黏滞、更难以被觉察而已——心常常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情感和直觉”的漩涡里,沉溺其中不可自拔——这种”看似无念、实则迷失”的状态,恰恰是觉性成熟过程中最大、最难突破的障碍。为了印证这一造作的隐蔽性,让我们以培育觉性为例,看看思维是如何自动化运作,来将觉知缠缚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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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知后,生起念头或声音,如:”哦?迷失了”、”这是嗔心”、”怎么又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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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知后,自动演绎画面,如:”心像个泉眼,一股股冒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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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知后,身体不断演绎感受,如:胸口紧、心里痒、向前扑、向后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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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知后,内在伴随微细声响,如:耳边”嗡嗡”的背景音、身体里”咚咚”的声音……
初学者一不留神,觉知的心就会被上述后续的造作裹挟,甚至引发应激反应。修行者以为在”培育觉性”,实际只是在随顺更微细的思维造作。这些觉知后自然相续的思维造作,其实就是迷失的心,是染污觉知的烦恼习气。一旦彻见其过患,这些习气就能被清晰照见,心便不再随之流转,从而恢复本来的清明。
因此,修行的目的,绝非是想办法终止思维的造作(这是”断见”),也不是沉溺于思维的造作(这是”常见”),而是从持续的思维造作中解脱出来。仅仅是”知道”造作的生灭而不干预,这就是中道,这就是修行。
如此一来,思维照常运作、感受如实呈现,那些画面、声音、自言自语依然轮番上阵,但”心”不再跳进去与之为伍,更不会与造作混淆到一起。就像看着一条河流在面前流过,“心”只是岸边的观察者,而不是被河水裹挟的浮萍。
因此,彻见思维的过患可被视为修行路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在此之前,心的底色是痴,偶尔无痴;在此之后,心的底色是觉,偶尔参与造作。在抵达这个里程碑之后,修行者将体验到非常明确的”解脱感”。
至于放下对思维造作执取后,人会不会”变傻”、”失去思考力”或”丧失直觉”?这种担忧大可不必,心会自然而然地随顺觉性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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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偏向理智与逻辑的人:会发现即便是脑力工作,真正需要用到刻意思维的时间并不长。如果工作中杂乱的念头能被及时觉察而变得聚焦,如果生活中的胡思乱想能被及时察觉而回归当下,觉性将迅速成熟。届时,在真正需要思考时,灵感与智慧会从心底、从当下的清明中自然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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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偏向情感与直觉的人:会发现那些曾经以为的”直觉”,实际只是一种被感受驱动的、混杂着恐惧与贪爱的情绪干扰。当不再认同于胸口或腹部的躁动时,心就不会被那些感觉或情绪卷走。这时,”真正的直觉”便会登场,那是一种纯净且精准的”般若智慧”,不带一丝黏滞与摇摆。
这种源自当下的智慧,与被感受、欲望驱动的思维造作截然不同,其品质与效率不可同日而语——西方人把这称之为”临在”或”当下的力量”。
修行到了这个阶段,”敌人”早已不是粗重的贪嗔或者苦乐的感受,而是密集将心送到当下之外的”痴心”。也正因如此,隆波帕默尊者反复开示:以一种禅修业处为背景,觉知心的迷失跑动,是适合现代人最顶级、最上乘的法门之一。
安住的心
我们的心常常在两个极端之间横跳:一会把心送到里面,一会把心送到外面;一会紧盯,一会散乱;一会儿改造心,一会儿放纵心;一会黏着于宁静,一会黏着于思维造作……修行者一段时间密集禅修,就容易送心向内、紧盯所缘、改造心、黏着于宁静;另一段时间懈怠于修行,就容易送心向外、散乱、放逸于世间。
我们活在一个二元世界,这种来回横跳是正常且普遍的现象,但横跳带来的问题是:无论心黏着在哪一边,都无法彻见身心的实相,进而无法开发智慧。就如同法官判案,无论偏向当事双方中的任何一方,就无法还原事实与真相,就无法给出公正的裁决。
这些”内与外”、”紧盯与散乱”、”改造与放纵”、”一动不动与思维造作”的二元境界,其本质都是”心的迷失和黏着”。即:”心迷失在内与迷失在外”、”心迷失于紧盯与心迷失于散乱”、”心迷失于改造与心迷失于放纵”、”心黏着于宁静与心黏着于思维造作”……
比上述这些二元境界高一个维度的,就是”心的迷失与心的觉知”,或者说”心的黏着与心的旁观”。尽管”迷失与觉知”、”黏着与旁观”仍然是二元境界,且我们的心仍然会在这两个极端来回横跳,但这个维度已经可以被用来彻见一部分身心运作的实相了。
如本章前两节所述,当心彻见”宁静的过患”与”与思维造作的过患”之后,就会自然地”离两边、守中道”。这所谓”中道”,就是”安住的心”,是”心安住成为觉知者”(或称”不迷失”)的状态、是”心稳定成为旁观者”(或称”不黏着”)的状态。这种心在修行中被称为”大善心”,它可以被用来彻见身心的实相,从而开发智慧、解脱烦恼。本章的所有内容,实际上都是为了培育出这种”安住成为知者”的心,而不是为了继续迷失或黏着。
“安住的心”是稳定的心、是中立的心,它不偏不倚地觉知一切身心境界。它不会紧盯到所缘上,也不会黏着到境界中。相比而言,”迷失的心”是不稳定的心,它像疯猴子一样在各种所缘和境界之间来回横跳;而黏着的心是不中立的心,它只能看见一棵树木,而忽视了整片森林。
真正的难点在于,我们无法人为地制造出心的安住,也没有一个具体的位置让我们去放置心,从而使其稳定。相反,修行者只能通过一次次知道”不安住的心生起”而获得一刹那”安住的心生起”。例如以业处作为背景,通过自然觉知到心的迷失与黏着(痴心),从而获得一刹那心的安住。此后,安住的心灭去,不安住的心再次生起,觉知的心亦紧随其后,安住的心再次生起……
可见,修行的本质绝非造作出一颗”能安住的心”,而是训练让心充分地认识”不安住的心”,从而在”不安住的心”生起后,”觉知的心”能够自然地紧随其后觉知到它。如此训练,就像老农一样,播种、浇水、施肥……通过种下正确的因,等待心自然养成安住的习惯。
如我们反复强调的那样,业处不是用来把心拴在上面固定用的,那样只能培养心变得更加迷失或黏着。相反,应该允许心自然地迷失跑动,只施加极其有限的刻意度去熟悉业处、熟悉迷失,从而培育出自动自发的觉性。
初学者施加的刻意强了,就会紧盯业处、黏着于宁静;而完全没有刻意,心又会长期迷失而不知不觉。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动态平衡,类似于大厨炒菜时”火候”的掌握,是随着修行者心的品质而动态调整的。一个适用于初学者的经验之谈是:在打坐、经行等固定形式修行时,首先放任心自由地迷失与跑动,观察能够自然地觉知到业处以及能够自然地觉知到迷失的时长,与心完全迷失、没有觉知的时长对比。如果有觉知的时间更长,说明刻意保持觉知的力度过大;如果没有觉知的时间更长,说明刻意保持觉知的力度不足。通过这种观察与调整,大概保持”觉知:迷失”的时长比例为2:8至5:5之间,这样就是对当下自己合适的刻意程度。同时,也需要非常清楚地知道,任何刻意关注所缘、呵护觉知、引导心的行为,都是紧盯、打压与改造,这些都只是一种因为心过于散乱而不得已而为之的、阶段性的善巧方便。
随着修行的深入,修行者会对迷失和黏着(即痴心)的”样貌”越来越熟悉,很多时候心一迷失,觉知就被自动带出来了,因此施加的刻意也越来越少。这种感觉类似于刚刚学骑自行车时,心是非常紧张、刻意的,但训练到达一个临界点之后,它就变成了一个本能性的反应。这种觉性自动自发地去觉知痴心的境界是完全可以达到的,修行者并不需要为此担心,只需要掌握好正确的修行原则即可。
由于痴心的生灭非常频繁,因此被痴心所唤起的觉知也会非常频繁,会形成刹那、刹那的觉知”连成片”、”形成势”的感觉。甚至,当身处风暴(无论是外在环境的狂风暴雨,还是内在情绪的翻江倒海)之中时,觉知仍然像个局外人似的泰然安住。这绝非源自于去刻意维持、呵护觉知,更不是让心一动不动像木头一样没有反应。相反,心是非常宽广、清醒、敏捷、柔软、轻盈、适合开发智慧的,这是心因持续被种下正确的因而自然得到的结果。当觉知自行地连成片、形成势以后,会使修行者的心常常自然地处于”念起即觉”和”念念分明”的状态,心也由此变得稳定、安住。
隆波帕默尊者对于”安住的心”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检验标准,以生气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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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是对方不好”:这是没有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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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生气了”:这是修了但还不会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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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心有生气生起”:这是有初步的觉性,但还没有安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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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气是一个部分,知道的心是另一个部分,生气的”造作”与知道的”心”二者泾渭分明,但同时存在”:一边火光冲天,一边隔岸观火,这是会修行了的标志。隔岸观火的那一边,就是安住了的心。
因此,修行者也可以根据这种”隔岸观火”般的觉知自行生起的绵密程度,来校验心的安住程度、稳定程度以及觉性的成熟程度。
最后,让我们通过《昆达利耶经》(Kuṇḍaliyasutta,SN 46.6)中佛陀与游方僧昆达利耶的对话,结合自身的修行实践,来品味从根律仪到觉悟解脱,这些不同层次”安住的心”之间的修行次第:
“尊敬的乔达摩!……您是安住在哪种功德中呢?
“昆达利耶!如来是安住于以’明与解脱’为果报的功德中。”“尊敬的乔达摩!那么,培育、多加修习哪些法能使明与解脱圆满呢?”
“昆达利耶!培育、多加修习七觉支,能使明与解脱圆满。”“尊敬的乔达摩!那么,培育、多加修习哪些法能使七觉支圆满呢?”
“昆达利耶!培育、多加修习四念住,能使七觉支圆满。”“尊敬的乔达摩!那么,培育、多加修习哪些法能使四念住圆满呢?”
“昆达利耶!培育、多加修习三善行,能使四念住圆满。”“尊敬的乔达摩!那么,培育、多加修习哪些法能使三善行圆满呢?”
“昆达利耶!培育、多加修习根律仪,能使三善行圆满。”“昆达利耶!根律仪如何培育、如何多加修习,能使三善行圆满呢?
昆达利耶!在此,有比丘用眼看到合意的色境时,不贪恋,不欢喜,不生起贪欲。他的身安住,心安住,于内善安住、善解脱。用眼看到不合意的色境时,不沮丧,心不失据,意不消沉,心无嗔恚。他的身安住,心安住,于内善安住、善解脱。
昆达利耶!再者,比丘用耳听到……用鼻闻到……用舌尝到……用身触到……用意认识到……合意或不合意的声音……气味……味道……接触……法时,不贪恋,不欢喜,不生起贪欲;不沮丧,心不失据,意不消沉,心无嗔恚。他的身安住,心安住,于内善安住、善解脱。
昆达利耶!根律仪像这样培育、像这样多加修习,就能圆满三善行。昆达利耶!三善行如何培育、如何多加修习,能使四念住圆满呢?
昆达利耶!在此,有比丘断除身恶行、培育身善行,断除语恶行、培育语善行,断除意恶行、培育意善行。
昆达利耶!像这样培育、像这样多加修习三善行,就能圆满四念住。昆达利耶!四念住如何培育、如何多加修习,能圆满七觉支呢?
昆达利耶!在此,有比丘于身随观身而安住,热忱、具足正念正知,调伏世间的贪婪和忧愁。于受随观受而安住……于心随观心而安住…..于法随观法而安住,热忱、具足正念正知,调伏世间的贪婪和忧愁。
昆达利耶!像这样培育、像这样多加修习四念住,就能圆满七觉支。昆达利耶!七觉支如何培育、如何多加修习,能圆满明与解脱呢?
昆达利耶!在此,有比丘培育念觉支,此念觉支是依止远离、依止离贪、依止灭尽、朝向放舍而成熟的……(他培育择法觉支……精进觉支……喜觉支……轻安觉支……定觉支)……他培育舍觉支,此舍觉支是依止远离、依止离贪、依止灭尽、朝向放舍而成熟的。
昆达利耶!像这样培育、像这样多加修习七觉支,就能圆满明与解脱。”听了这番话后,游方僧昆达利耶对世尊说:”好极了!尊敬的乔达摩!……就像扶起摔倒的人,揭开遮蔽的东西,为迷路的人指明道路,在黑暗中举起油灯,让有眼的人能看见东西一样;尊敬的乔达摩也像这样,用种种方式阐明了法。从今天起,我皈依尊敬的乔达摩、法和比丘僧团,直到生命的尽头。请尊敬的乔达摩接受我为优婆塞,从今日起终生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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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随念:如果直接观察一个正在发生的死亡过程,就是究竟法,就适合作为”毗婆舍那业处”;如果是观想死亡的过程,就是概念法,就不适合作为”毗婆舍那业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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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不净:古代这一业处的所缘是在墓园或乱坟岗观察真实尸体在不同阶段的变化,因此是究竟法,适合作为”毗婆舍那业处”。但现代已很难找到这样的场景,若单靠作意或画面观想,就是概念法,不适合作为”毗婆舍那业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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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至念(三十二身分):需要依身念住观发、毛、爪、齿、皮……等真实存在的色法,才适合作为”毗婆舍那业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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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般念(观呼吸):需要依身念住观身体呼吸时身体的动/停、呼吸的出/入,依受念住观感受的苦/乐/不苦不乐,依心念住观心的觉知/迷失等真实存在的名色法,才适合作为”毗婆舍那业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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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诵:需要在念诵时依心念住观念诵的心/迷失的心等真实存在的名法,才适合作为”毗婆舍那业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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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厌想:需要依身念住观食物本身,依受念住观进食过程中的感受,依心念住观对食物的贪爱,依身念住观消化后的不净物等真实存在的名色法,才适合作为”毗婆舍那业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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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无色界定:需要从定境退出后(或在禅定边缘),立即依心念住观刚才体验的禅支、禅那、心识等真实存在的名法,才适合作为”毗婆舍那业处”——因为定力极强,观照力也极为敏锐,所以这成为”奢摩他行者”修习毗婆舍那的典型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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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砍击,觉知的是身体震动的动、停这一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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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接触,觉知的是身体接触的生、灭这一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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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接触,觉知的是身体接触的生、灭这一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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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活动,觉知的是身体活动的动、停这一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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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由奢摩他型的禅定也可以抵达正定,需要入初禅(初阶的奢摩他型禅定)禅那后照见寻、伺两个禅支(即作意专注)的过患从而舍弃,抵达二禅。于二禅生起觉知,依次照见喜、乐两个禅支的过患从而舍弃,抵达三禅、四禅。之后修行者可以凭借禅那的强大、纯净的心力,在禅定中开发智慧或出定后开发智慧。这一路径因需要修行者具备色界禅那或无色界禅那,与本书介绍的修行路径差异较大,在此不再详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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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塔纳荣萨(Luangta Narongsak Kheenalayo)尊者:1952-,泰国著名禅修导师,曾跟随阿姜摩诃布瓦等多位高僧大德修习。出家前曾为高级司法官员,经连续彻夜经行并思维死亡无常而证悟,后出家以公开问答的方式弘法。隆塔的教导偏向于心念住,在深层体验层面与普遍真理相连接,而不规定具体的禅修方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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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姜纳(Ajahn Nat Sriwachirawat):泰国禅修导师,隆波帕默尊者指定的禅修导师之一。阿姜曾是一名医生,从业之余修习四禅八定十余年,后经隆波指导开发智慧而见法。阿姜的教导以多种业处为背景观心的迷失,培育刹那定,从而开发智慧;或培育禅那,从禅那退出后开发智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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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姜松(Ajahn Napatpol Kunatanasate):泰国禅修导师,隆波帕默尊者指定的禅修导师之一。阿姜自幼喜爱修行,以兴趣和乐趣为助缘,不过多追求深度的禅定状态,更早的、更积极的运用智慧引领禅定的方式见法。阿姜的教法轻松简洁,深受当代城市修行者的喜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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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佛陀的教导中,”正知(Sampajañña)”主要导向对身心究竟法(Paramattha)的彻见,以生起出世间的智慧。当我们在世间法(如商业分析、技术研发)中保持高度聚焦、排查因果时,依靠的是概念法(Paññatti)的所缘,这能培养出极强的世间洞察力或世间”一境性”。而要导向真正的”毗婆舍那”,其探索的主题必须回到出世间的”法”(如四圣谛、十二因缘等事实)。只有以不带”自我”执取(无痴正知)的态度去洞见实相,才能在此刹那定的基础上开发出导向解脱的智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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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姜曼(Ajahn Mun Bhuridatto)尊者:1870-1949,泰国现代森林派传统的奠基人和最重要的导师。阿姜通过放弃寺院的稳定生活,复兴早期佛教森林头陀行实践而证悟,确立了”禅与戒并重”的修行准则。阿姜的弟子和弟子的弟子中证悟阿罗汉果的高僧大德多达数十位,对二十世纪泰国佛教的复兴和森林派禅修传统的建立有着决定性的影响。 ↩
